海上花【楼诚/荣方】2

阿诚和小方是亲兄弟设定,明长官和荣少没有半毛钱关系,BUG肯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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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石第一次握方孟韦的手,是教他拿枪。

十年前荣石还在军营里当兵,奋勇抗战,热血杀敌,而他是全营枪法最好的人,能使双枪,百发百中。要是碰上不打仗的日子,他就坐在黄土院子里晒着阳光,一边擦手中的枪,拆卸,组装,调校准星。因为沉得住气,一坐就是一天,手指从黑色的枪身上擦过,极为珍惜。

那时候总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孩来找同营的方孟敖,一开始还没怎么注意,后来多见了两次,就记住了。因为是方孟敖的弟弟,方步亭的儿子,军队在这样的身份面前还是给了一项特权,允许这小孩一月来探望他哥哥一次。

方孟敖如果不在,这小少年就站在门边看着他玩枪。荣石偶然间抬头,就会看到他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枪支,这小孩很安静规整,不怎么和生人说话,但双眼明亮有神,很像晴朗的夜里能看到的璀璨繁星。

终于有一次荣石把枪递到他面前,小少年似乎很诧异,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荣石不发一语,他便也不说话,只是呼吸有些急促,久而久之才抬起手,郑重地按在枪柄上。

小孩子还在长身体,手软绵绵的,握不住那把枪,荣石便只能包着他的手指握紧,教他食指穿过指环扣在扳机处,另一手托在枪柄底座,再教他看准星、给子弹上膛。

他觉得方孟韦和荣树多少年纪相仿,但却仍是有很大不同。他那个弟弟跳脱而冲动,孟韦却似乎很是早慧,学什么都是全心全意,执着而认真。

他就这样教了方孟韦两年,少年的手在他掌心中成长起来,每一次见面都觉得他的骨节似乎又长开了点,开始露出些微的棱角,纤长细瘦,但荣石将它握在手中后,仍是觉得服帖而柔软。

第一次开枪的时候因为后坐力太大,方孟韦被掀翻在地,荣石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只知道直愣愣地看着荣石的眼睛,那把枪垂下来,枪口还冒着硝烟。

少年穿着干净的短袖白衬衫,手肘撞在碎砂石堆上蹭破了,荣石给他上药,以为他会哭疼,但方孟韦只是皱了皱眉一直安静地隐忍着,等上好药了他才说:“荣石,你看我,我会开枪了。”

方孟韦仰起头来看着他,露出一个笑脸,阳光落在他卷翘的睫毛上年轻的皮肤上,照得他的双眼越发大而明亮,睫毛每一下煽动都闪烁着金色的光。

荣石嗯了一声,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似乎是感染到他的高兴,心情便也愉悦起来,唇角微微勾起。

很多时候他甚至比方孟敖还要宠这个少年,但这种关切的对待和对荣树荣意的宠溺照顾相比,又隐隐地很有些本质上的不同。

再后来,日本人占领东三省,战乱四起,方孟韦也不再来了,荣石问过一次,孟敖说他被方步亭带去了重庆,参加了三青团。

是了,荣石心想,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热血的孩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总是有沸腾的光芒。

那时荣石准备从军队退伍回承德,前一夜躺在床铺上却始终没有合眼。月光从窗户上洒进来,他坐起来,从枕头下拿出随身的那把枪握在手心里轻轻摩挲,握久了捂热了,模模糊糊就如同无数次握着方孟韦的手掌住枪一样,他突然有些福至心灵了。

原来那是一种与子同袍的念想,死生契阔的渴望,在岁月中曾隐藏在他每一次看向方孟韦的眼神里,秘而不宣地灼热着他的心。

良久,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司机把车子开到诊所门前,还未来得及下车替他俩开门,方孟韦倒是自己先把车门打开了,他阔步走进诊所大门,荣石则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是家小小的西医诊所,方孟韦穿着一身巡捕房的军装登堂入室,护士看到他的时候先是吃了一惊,可是他又实在长得太好看了,腰细腿长英姿飒爽,因此小护士便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两眼,才小心地上前询问。

但方孟韦实在觉得难以启齿,换做平日他便放任自由地让这伤口自然止血愈合,哪至于像荣石这样一步步督促着他上诊所。只是与荣石数年未见,仍被陷在那乍见时的恍惚里出不来,被他执拗认真地一说,竟然也晕乎乎地就跟来了。

被一个刚及他胸口高的小护士怯生生地问他是买药还是问诊,方孟韦才清醒过来,耻于将手背伸出,只好抿着唇垂下眼睛不说话,转身想要离开,荣石却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腕递出来,对护士说:“他受了伤。”

护士低头看了,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见荣石微微皱眉,忙说:“你们等一下。”

她到柜子里拿了棉签和药水,方孟韦坐在椅子上,手就搭在膝盖处,她便蹲下来给他上药,就听到荣石又说:“需要打破伤风针吗?”

诊所开业那么久,护士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小题大做的两人,下意识地抬头想说荣石一句,却见他眼里看着方孟韦,神情竟然是十足十的认真关切,当下一怔,也老老实实地说:“他这个样子是小伤,上过药就没事了,好了也不会留疤的。”

“多谢你,有劳了。”他这一声郑重其事,倒把小姑娘听得莫名就红了脸。

荣石起身去付诊金,她便将药水和棉签拿袋子装好递给方孟韦,掩口低笑道:“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你朋友实在很关心你。”

方孟韦被她大胆调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轻咳了一声接过东西,抬头看到荣石站在门边等他,又觉心头窜过一丝暖意。

出了门见司机不在原地等候,方孟韦有些奇怪,就听荣石说:“前、前面在修路,我让他先掉头出去了,在、在广场那里等着。”

方孟韦笑了笑,说:“好,那我们走出去就是了。”

他说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看荣石的样子竟然很是高兴,和刚刚板出一张认真严肃的脸判若两人,方孟韦不由得被他这愉悦感染了,下意识便也露出温柔的笑容看向他。

荣石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跳得厉害,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口齿向来是很厉害的,和任何人说话时在言语上都惯于占几分强势,唯独对着个方孟韦连句普通寒暄都说得不怎么顺畅,重逢前后不到半日,这结巴的势头反而有种越发病入膏肓,丢盔弃甲一去不还的局面。

两人只得沉默地走了一路,时间倒是特别优待似的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的陌生、隔阂和不安,两人并肩同行,阳光照在脚边,只觉得迎面而来这夏初的风很是和煦,行人言笑晏晏,一切都犹如盛年光景。

走了大半条路,荣石才找出了个话题,问他:“对了,孟、孟敖怎么样?”

“大哥现在昆明,在空军军官学校当上校教官,我听大哥说过,你回承德后他就再也没见过你。”方孟韦说着,末了又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也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了,我父亲在重庆和孔先生一起,现在倒是他们俩离得比较近了,不像我远在天边,但大哥还是一次都不肯去见父亲的,我们这个家,是各干各的。”

他说着,眼眶就隐隐有些泛红,又觉得在人前落泪很是羞赧,就低了头,将头上的军帽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

这么多年来方孟韦已经习惯了这种自己安慰自己的方式,但身边的人却抬起手搭住他的肩,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面前,半拥抱似的将他环在臂弯里。

青年愣了愣,目光微微下垂,落在荣石平整宽厚的肩上,感觉到那条横亘在他背上的手臂微微施重,手指随之轻轻拍了两下。

“孟韦,你、你……”过了好久,他说出口的却仍只是,“你……”

方孟韦将帽尖抵在他肩上略作依靠,眼睛短暂地阖起再睁开,下一秒抬头将帽子扶正,毫不吝啬地笑着说,“我知道,你永远是我的同盟军,荣石。”

 

方孟韦不回巡捕房,荣石问清地址后,送他回公寓,那公寓离中央捕房并不远,荣石目送他上楼,记下路段门牌号,让司机开车回酒店。

刚进酒店大堂,就有个酒店经理上来,递了一封信给他。

“荣先生,这是76号让人送来的请柬。”

“什么请柬,什么76号。”荣石微微蹙眉,并未伸手接过,而是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荣先生。”酒店经理在他身后陪着笑,将手上的信封递出,“您看,您就别为难我了,送信的人数次叮嘱,荣先生是竹木将军的好朋友,这请柬是务必要送到您手上。”

“好朋友?”荣石笑了一声,“我怎不知道,说来听听。”

那酒店经理闹不清他这里头的弯弯道道,只知道荣石背景显赫财大气粗,至于那个竹木将军既然是日本人,那就更不能随便得罪了,只得巴巴地跟到了房门口。

“荣先生,您看……”

荣石也不是真有意要与他为难,便随手将信封接了过来,开门进了房间。他拿了拆信刀划了口子,从里头真的拿出张请柬来,上书:和平共荣建设新社会舞会。

“无稽之谈。”

他随手将那东西连信封一起扔到桌上,脱下外套,打开行李找出个文件袋来,又将里头的东西全倒了出来。他此次带的一些合同及重要文书滑落出来,拨云见月,夹着一张照片。

荣石便把照片拿起来端详,即便那相片已经被看过千百次,连同背后的景色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青年笑起来的样子也像刻在脑子里一样烂熟于心,却仍是可以整日整夜地看着不知疲倦。

方孟韦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白衬衫,清秀俊美得如同朝露中的白杨。

“荣石。”方孟敖随照片一起寄过来的信上是这么写的,“孟韦独在上海,委实凶险环峙。我这个弟弟,在是非周旋之地,性情却实是单纯耿直,托付给你,请保完好。”

有时候荣石几乎要以为方孟敖知道些什么,所以这家伙字里行间行的是欲擒故纵的把戏,这般推心置腹地托付,反过来倒很有些警醒的意味。

房间里的电话适时响起,荣石将照片收好,走到桌边接了,短暂的两声铃声之后接通,那头是无论听了多少次仍让人觉得生硬的汉语。

“荣会长,好久不见。”

荣石听在耳里,不着痕迹地冷笑了一声,说:“有事就说。”

竹木纯一对他这不假颜色的态度也很是习惯了,当下便道:“请柬应该送到了吧,这次76号在海军俱乐部举办的舞会邀请了我们在上海特高课的成员,以及汪政府的要员和各界政商名流,我让他们给你也发了一张,愿我们在上海也能合作愉快。”

“竹木。”荣石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但他面色却很是不善,眼睛里满是勃发的怒意,“你这是听说我到了上海,要我把这边的路也一并给你铺上了啊。”

竹木呵呵一笑:“荣会长是个明白人,明白人,我从来是喜欢的,那么明晚,欢迎。”

荣石将话筒重重挂了,正想将那请柬撕碎,突然又停下手,将那请柬来回翻看了两次,竟改变主意留了下来。他从来都是很有生意头脑的一个人,正顾虑在上海打开局面需要步步为营,竹木便眼巴巴地将桥送到了他脚边。

桥既然要来就他,他也就不妨上了这座桥看看。

更何况他还真的有个人想见一见。

正是时任伪政府经济司首席顾问,特务委员会副主任,周佛海面前的红人。

——明楼。

 

阿诚端着牛奶三明治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明楼正在镜子前打领带,打来打去却似乎总是不满意,还抽空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条。”阿诚走过去打开衣柜,从里头另挑出条暗红领带来递给他。

明楼接过,笑问:“你不送佛送到西?”

“四体不勤。”阿诚原想拒绝,见他镜片后的双眼笑眯眯的看着,仍是接过领带为他整理。

明楼抬高头露出脖子,由得他摆布。这个时候明楼是最安静不过的了,但喜欢略低头,看着阿诚时不时便会眨动一下的眼睛,睫毛颤动的样子很是好看。

“别动。”阿诚轻声说,手背弓起在他下巴上托了一下。

“有时候我还真就是喜欢这四体不勤的感觉。”明楼把头抬起,目光却仍是垂下看着他,见其不置可否,但嘴角弯起的弧度,明楼分明也从中看出些甜意来。

“好了。”阿诚将领带放入他西装马甲内,轻拍了一下,“过来吃饭。”

“吃完早餐,先送我去一趟周公馆。”

阿诚见他书桌上有些凌乱,便走过去整理,不一会从上面拿起一张纸来。“这是什么?”

“和平共荣建设新社会,莺歌燕舞共享太平,而汪主席的和平大业,正是通向这场胜利的唯一桥梁。”明楼微笑,“怎么样,我的发言稿。”

阿诚把文字看了一遍,从鼻腔内哼了一声,道:“睁眼说瞎话,很是无聊。”

明楼啧了一声,不甚满意地看着他:“怎么说话的?”

“文笔不错。”阿诚抬起头来,他的笑容从唇边挑起,进而扩散到整张脸上,眼睛就像最上等的琥珀一样闪闪发光,带着难以言说的温柔。

明楼看在眼里很是受用,顿时有种失地收复的快意。

等到阿诚在他身边的沙发落座,明楼才问:“事情安排得怎么样?”

“没有问题,很顺利,任务已经下达,那一组也做出了回应。”阿诚顿了顿,说,“今晚,列车首发,保证按时到站。”

“嗯。”明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已经空了的玻璃杯上,若有所思。

“大哥,我有些担心。”

明楼抬起头看向他,青年的眉眼间有隐隐的忧虑,明楼便知道他在不忍,在后怕,于是伸出手覆在他掌背上,轻轻地握了握。

“车既然上了轨道,就不能不开。”明楼叹了口气,“我当然也在担心,但小家伙很机灵,这是他必经之路。我也要看看,疯子把他教成了什么样子,才知道接下来让他做什么样的事。”

阿诚与明楼对视,目光相接,便觉心有共鸣,而在这共鸣中,心才能渐渐安定下来,他点了点头。

“走吧。”

阿诚闻言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大衣递给他,明楼披上。

两人正要出门,阿香突然跟出来说:“大少爷,有电话找您。”

“电话?”

明楼看了阿诚一眼,青年心领神会,过去拿起话筒,公事公办地喂了一声,片刻后捂住话筒,道:“是汪处长。”

这电话竟然打到明公馆来了,可见很不寻常,也亏得明镜一早不在家里,否则一定又是一顿皮肉之苦言语讽刺。

明楼只得过去接电话,阿诚将话筒递给他,自动退出三步开外,留给他一个极为傲然的背影,明楼哭笑不得,拿起话筒道:“怎么了?”

“师哥。”汪曼春在电话那头软绵绵地说,“我这心痛病又犯了,心脏很不舒服。”

“曼春,你不要着急,我这就给宋医生打个电话,让他过去看看你。”明楼好言相慰。

“今晚的舞会我恐怕是去不了了,师哥,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明楼看着阿诚的背影,嘴上道:“当然,但我昨天和周先生约了点事,早上过去一趟,把情况说明一下,然后就去看你。”

汪曼春轻轻呻吟了一声,道:“明长官可不要糊弄我,我就等着你来。”

“大事从不糊弄。”明楼笑道,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抬起头却见阿诚已经走出门去了。

他跟着出了大门,就见阿诚已经上了车,便也坐上了车。

“先去周公馆,再去汪曼春那里,她这一病,任务兴许反而要更顺利些,注定是汪芙蕖气数尽了。”明楼道,“晚上你先到海军俱乐部,南田洋子要问,就说曼春病了,我去看她,恐怕要晚一点到。”

“嗯。”阿诚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又说,“往哪方面说?是让南田洋子觉得你色令智昏,还是觉得你和汪处长鹣鲽情深?”

“胡说什么?”明楼闻言抬眼,见阿诚正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眼里有淡淡的笑意,知道他是拿自己开玩笑了,便道:“有你这秘书处发言人在,我这公众形象真不知被打造成什么样子,堪忧。”

阿诚但笑不语。

公众形象撇开不说,在他心里,明楼是真正的英雄胆量,侠客气魄。

万中无一。

 

是夜的海军俱乐部很热闹,舞会如期展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很有纸醉金迷粉饰太平的效果。阿诚站在一角,明楼不在,他便很是低调,南田洋子站得远远的,正与别人说话,眼睛却向他看过来,略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阿诚便微微一笑颔首,拿着一杯酒走过去,在她身前站定。“南田课长,请?”

南田洋子抬头看了他的眼睛,手中的酒杯微微倾出,在阿诚手里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汪芙蕖先前正与南田洋子说话,见状知道她此举无异于向阿诚抛出了示好的信号,便笑呵呵道:“我喝了不少酒了,到楼上休息室休息一会,你们慢聊、慢聊。”

待他走后,南田洋子才道:“我很意外,阿诚先生先前还对我声色严肃,如今是有什么事吗?”

“不如,先跳一支舞?”阿诚将她手中的酒杯取走放下,向她伸出了手。

南田将手放在他肩上,阿诚便轻搭住她的腰,将她推入舞池。

“是因为明先生不在吗?”南田洋子笑道。

阿诚保持着温和的微笑,看着她的双眼:“南田课长是聪明人,有些事,作为下属的,不宜做得太过。”

“你让我想起了,中国人好像有一句话。”

阿诚看了她一眼,笑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南田点头,神情中既有倨傲,又有得意。她想,人总是有弱点,有渴求,有居心的,无论是多么英俊厉害的人物,都不能免俗。

阿诚不以为意,他的目光从南田洋子脸上移开,越过舞池,看到有个婀娜多姿的身影正款款地走上二楼,那女子顾盼而多情,挽着身边男人的手,撒娇地说着什么。

阿诚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轻声道:“听说一会还有礼炮烟花?”

“对,是汪处长建议的,怎么?”

“不,我只是想,美好的时间总是过得短暂。”他露出迷人的笑容,“陪你跳完这支舞,我就得去接明先生了。”

燃放的礼炮在空中炸出了绚烂至极的烟花,巨大的声响几乎掩盖掉了舞会的音乐,所有人都聚在阳台和窗边看这美景的时候,阿诚抬起眼睛,看到头上的吊灯因这震耳欲聋的声响微微颤动。

礼炮燃放完毕,阿诚有礼地松开南田洋子的手。

“愿我们还有共舞的机会。”他说。

南田洋子正要点头说是,突然听到一声尖叫,这一声就如同炸开了锅一样,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往楼上看去。

一个女孩子穿着76号的制服,从二楼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指着休息室大喊:“救命!救命!”

阿诚目光一凛,快速地冲上二楼,就看到休息室的大门敞开着,汪芙蕖和他的四个护卫,眉心都有一个黑色的枪洞,黑黝黝地往外渗着血。

梁仲春拄着他的拐杖,气急败坏地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他身边。

“怎么回事?”南田洋子脸色尤其难看,这是安全防卫不力,让堂堂政府要员死在海军俱乐部里。

“我、我不知道。”小姑娘仿佛惊吓过度,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汪先生让我给他倒杯水上来解酒,就成这样了。”

阿诚蹲下身,将手指按在汪芙蕖的脖颈上,站起来跑到窗边往外看。“人才刚死不久。”

南田洋子闻言快步走到他身边,就看到有个人影在暗沉的夜色里往停车场跑,飞快地上了一辆车。是个男人,她第一时间判断,回过头大喊:“给我追。”

“隔壁休息室这两个是谁?”阿诚打开门,正是他先前看到上楼的两个人。

梁仲春过去一看,是自己的妻弟和一个不知名的漂亮女子,正人事不知地昏倒在房间里。他大为尴尬,上去狠狠一拐杖就打在这草包的身上。

阿诚抬起手看了眼手表,道:“我必须去接明长官,这么大的事,今晚是睡不成觉了。”

他急匆匆地走出门,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那人倒是先伸手扶住了他,阿诚随口道了声谢,也未正眼看人,便跑远了。

荣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掌。

初时在洋行里见过一面,但后来遇见方孟韦,荣石便把这一面全部抛在脑后了,今晚在舞会上见到,却又着实吃了一惊。

实在是太像了,他无一刻不在观察着阿诚,结论是眉梢眼角无一处不像,能稍加区分的,大概是神态举止的区别。

荣石从周围人谈论中获知一二,明诚,明楼秘书处的负责人。

而他想见一面的明楼,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再然后,就出了这档子事。

舞会上乱糟糟的,有许多人都被扣押住暂时不得离开,荣石环顾了一圈,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拦住了竹木。

“荣会长。”竹木无奈地说,“抱歉了,详细的事情我们需要稍后再谈,现在我得去看看情况。”

“谈不谈无所谓,但你得把我送出去,我可没有时间在这里接受盘查。”

“上来吧。”竹木叹了口气,打开车门先坐了上去。

数辆军车列队从街上开过,荣石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许久才道:“这是去法租界?”

“是的,听说刺客的车正开往法租界。”竹木撑着手中的拐杖,突然一个猛烈的刹车,他往前冲了冲,差点撞在前面的椅背上,不由骂了一句脏话。

荣石打开门下了车,正看见一辆车狠狠地撞向桥的护栏,冲到了空中,日本兵手中一排排的枪砰砰地打出无数的子弹,打在车尾打在后盖上,打出无数迸射的火花。

再然后,一颗手雷从车子里丢了出来,在空中爆炸,巨大的冲力掀飞了桥梁上一排日军,好些人从毁坏的护栏上跌进河水里,那辆车同样在空中被气浪掀翻,底朝上地掉入河中,扬起巨大的水花。

“这些人以为这就叫不怕死吗?”竹木眯起眼睛,恨道,“这些人是在破坏社会的安定,毁坏秩序!”

“是吗?”荣石回过头来看着他,冷冷地笑了笑,“我倒是觉得,很有魄力。”

刺耳的车喇叭声响起,对面也开来了五辆车,荣石抬头,远远地见到方孟韦从车上跨下来,一袭笔挺的军装,夜色里车灯照在他脸上,脸色很是严厉。

“日本人?你们在法租界肆意开枪,炸毁桥梁,是公然和法国政府作对吗?”方孟韦对着黑洞洞的十几管枪口,冷然道,“你们有开枪许可令?有搜查令?有逮捕令?什么都没有,你们敢在这里扰民生事!”

他的少年盛气,他的振振有词,他的掷地有声,竟然镇住了一帮人,有数十秒,没有一个人说话。

荣石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手里已经悄然握住了一把枪,他在思忖着什么样的方式能不伤到方孟韦,是打那个举枪离方孟韦最近的人,还是擒贼先擒王,一枪先搁竹木脑袋上再说。

被镇住的还有南田洋子,除了这青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声势,还有他和阿诚的形似。

她差点脱口而出问一句阿诚先生,又克制住自己,告诉自己这个人不是。

阿诚是温润收敛的,精明算计的,而面前这个青年如出鞘利剑,锋芒毕露。

南田洋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必须要封锁河道,全面搜查。”

方孟韦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好,照章办事。”

一晚上被接二连三打个措手不及,南田一口血梗在喉咙,吐也不是,吞也不是,对着这英俊的青年人,却没有任何能让他低头的资本,她怒喝道:“你敢阻拦,就是和大日本帝国过不去。”

“那你这无法无天的作为,就是和法国政府过得去吗?”方孟韦提高了声音,一手指着被损毁严重的桥栏道,“这里是租界,要查可以,出示明令我就全力配合。”

南田洋子怒不可遏,随手拔出枪来指着他。

巡捕房的人大惊,纷纷掏出抢来,数十管枪彼此相对,风声里也带上一股凛冽的凝滞。

正在此时听到远远传来了两声喇叭声,然后是一辆汽车分开人群开了进来,在南田洋子身后不远处停稳。阿诚先下了车,绕到后面打开车门,而后一个男人从车里探出身来,在风声中站稳。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外套,戴着金丝眼镜,颇有风范。

是明楼。

“南田课长,有什么事是不能和平解决的呢?”他微微笑着,在南田洋子面前站定,略倾身低声说,“汪主席近日才提了这个和平大业,您请给我三分薄面,不要让我太难做了罢。”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明先生。”南田洋子吸了口气说,“汪先生已经被杀害了,我们一路追寻到了这里,刺客连同车子一起掉进了河里,我们必须马上搜查河道。”

“我明白。”明楼侧了侧身,汽车的另一扇门打开了,下来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明楼用流利的法文对他说,“法布尔先生,有劳了。”

法租界巡捕房总监法布尔亲临现场,他面带微笑的和方孟韦说了两句话,搜查立刻得以顺利的展开。

南田洋子看向明楼:“明先生,我很谢谢你。我们并不是要给法国人让步,只不过现阶段,确实不是硬碰硬的时机,错过搜查时间,只会让这些抗日分子们闹出更大的问题。”

“当然,当然。”明楼连声称是,面上适时地掠过一抹沉痛,“汪先生是我的恩师,没有想到,抗日者要放我的血,竟拿他来试刀。”

他抬起头的时候,察觉到一抹不善的视线,下意识地循迹望去,就看到了方孟韦。

和所有认识阿诚的人一样,他首先惊异的是两个人的相似,然而明楼只是将那声喟叹藏在心里,镜片下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青年的目光里充满了蔑视和鄙夷,明楼几乎能听到他心里重重地唾弃的那声走狗汉奸。

“先生。”

明楼回头,阿诚从后面走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列车按时抵达,车上乘客安全。”

明楼的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个只有阿诚看得懂的浅的几乎无迹可寻的笑容,他抬起手,暗中轻轻托在阿诚腰上,然后偏头往一旁看去。

阿诚下意识地随着他偏头去看,看到了方孟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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