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楼诚/荣方】7

阿诚走进海军俱乐部,目不斜视地踩着楼梯走上二楼,高木正居高临下地站在楼梯口,似笑非笑地对他微微点头示意。

“阿诚先生。”他侧过身,“请进。”

门打开,入眼是已经放满了一桌子的各式各样菜式,南田洋子似乎在想着什么,闻声才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点笑容。

这女人,总是想显出自己的独到与锐利,目光格外炯炯有神,笑意到不了眼底,整张脸便令人觉得有些生硬。

阿诚在桌子边坐下说:“抱歉,来晚了。您知道,我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哦?”南田洋子为两人的酒杯中倒满了酒,笑道,“那今天明先生怎肯放人了?”

“先生在汪处长那。”阿诚举杯与她的轻轻一碰,一饮而尽,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叹,“因着汪先生那件事,汪处长仍未走出悲痛,先生便抽空去陪她,我料想一时半刻是不会走的,便急忙来赴南田课长这约会了。”

“有时候我真是羡慕明先生,身边有这么好的帮手。”南田洋子看着他。

阿诚忙道:“不敢,是先生赏识。”

“阿诚先生太谦虚了。”南田洋子温和地笑了笑,“你来之前我一直在回想那天你跟我说的话,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

“哪里。我也是想,不能放弃任何一种可能,今天是汪先生被害,明天或许就是帝国的勇士了,毕竟那些人是真真正正的亡命之徒。”阿诚沉声道,“如果能帮上南田课长,是我的荣幸。毕竟我们中国人有句话,叫无功不受禄。”

南田执着酒杯,心领神会地一笑:“阿诚先生物超所值,我可谓是慧眼识人。”

她想,阿诚这个人不错,他喜爱钱财,又喜爱得十分坦然。拿,拿得一点都不扭捏作态,用,也一定用得让人舒心如意。当然,如果他可以真心实意成为帝国忠心的仆人,那就更好了。

这样光明正大的人是最好的,他不会愧疚于自己的背叛,甚至他可能觉得这样就是对的,不愧疚就不会有退缩,不会在重要的时候止步不前。南田洋子想,只要能够满足他在金钱上的欲望,满足他还隐而不发的野心,那这个人同样可以为我所用。

她抿了一口酒,突然又说:“其实我今天邀请阿诚先生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想听听阿诚先生的看法。”

“请说。”

“方孟韦,不知道阿诚先生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南田洋子睁着一双精光四射的双眼,仿佛要看穿他的一举一动,连带着表情的细微变化也不能放过一般,一字一句地说,“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人?”

阿诚抬起眼睛看着她,许久才微微一笑,道:“南田课长这么问,不正是认为我一定会知道的吗?”

南田洋子闻言满意地一笑,身体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说:“阿诚先生这么说,看来答案是不会让我失望的了。我觉得这个人,很有问题。”

“南田课长是觉得,他与我有关?还是觉得,他的身份有问题?”阿诚放下酒杯,询问般地看着她。

南田洋子笑着,没有说话。

阿诚发泄般地叹了口气,整个人也仿佛都松懈了下来,他说:“我承认您的怀疑有点道理,尤其是亲眼所见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那么相似的两个人。”

“哦?阿诚先生上次可是矢口否认。”

“那种情形下,大家都在抓捕抗日分子的紧要关头,先生也盯着我,我实在没有闲暇去考虑其他。更何况,几率虽小,却不能说是完全没有。”阿诚皱起眉头,道,“只是我回去后想了想,确实是有些介意,所以……”

“所以?”

“我查了查方孟韦这个人。”阿诚从大衣里掏出一封信来打开,递给南田洋子,“资料也是刚刚才拿到,这个人家世良好,从小到大可谓得天独厚,还有个兄弟在空军军官学校任职,哪是我这种寄人篱下的孤家寡人比得上的。”

南田洋子将信看完,放下手来说:“那他是不是重庆分子?”

“有待商榷,不过……。”阿诚摇了摇头,“可能性很低。中国银行重庆分行虽然名义上被蒋介石掌控,但实际上反而掌控着重庆方面对外的经济命脉,方孟韦恐怕也是凭着这一点,才可以在法租界任职,毕竟在法国人眼里,华人地位不高,要坐上一级督察长的位置,除了实力,还要有势力。”

“他对帝国的态度,可不怎么样。”

阿诚评论道:“年少得志,盛气凌人。”

“不该给他点苦头吃?”南田洋子问,”他甚至也不把明先生放在眼里。”

“当然应该。”阿诚道,“然而汪先生一事尚未解决,先生恐怕也抽不出空,更何况内忧未除,反而上赶着去招惹法国人,不是什么明智选择。”

南田洋子沉默不语,她当然清楚阿诚说的都有一定的道理,但这个方孟韦……这个可恶的方孟韦竟然还杀害了两个76号的调查人员。

她仍在沉思,阿诚却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抬手看了看手表,道:“时间过得太快,我得把车开回去了,否则让先生发现我不在,必然又是一番盘问。”

南田洋子便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说:“既然如此,便不挽留你了,和阿诚先生谈话,总觉愉快。”

“荣幸之至。”阿诚笑道,转身离开。

过了片刻高木从门外进来,低头道:“已经走了。”

南田洋子站在窗边看着已经开走的黑色汽车,点了点头。

高木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这个人真的值得相信吗?”

“一点点。”南田洋子说,“但能收买到的信任,比毫无缘由目的的投诚要让人放心多了。阿诚就是这种人,他所给我的信息全部都是真的,分析也有几分道理,这个人,可以利用。”

高木恭敬地听着。

“我要好好利用他,看清明楼这个人。”

 

阿诚把车开到汪曼春楼下,接到明楼。

明楼刚上了车坐定,脸色并不十分好,只对着阿诚说:“陈炳此人,有没有印象?”

“军需部的部长,和日本人的关系很不错。”阿诚一边开车一边道,“他有什么问题吗?”

“刺杀汪芙蕖那天晚上,这个人在场。”明楼的眉头拧了起来,一边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擦拭起来,一边道,“我从汪曼春这里知晓,那天他跳完舞,跑到花园里抽烟,正是礼炮鸣放那一刻,也是汪芙蕖死的时候。”

阿诚一惊,脱口而出道:“他认出了明台?!”

“明台开车出去的时候,经过花园,陈炳正好走出来,差点和他的车撞上,也就是那时,他看到了明台的样子。”明楼沉声道,“然而当时车灯过于刺眼,他说,只囫囵看了个大概,眉眼样子,并不十分确定。”

阿诚闻言微微松了口气。

“只不过,若是能给点他时间,找一个可靠的画手,他可以复原十之六七,再和人一对照,就八九不离了。”明楼道,“这是原话。”

阿诚暗暗心惊,知道别说是十之六七了,如汪曼春这种熟悉明台长相的人一见,恐怕也能轻易辨认,他想了想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明楼略一沉吟,道:“那就给他找个画手,让他画出来,待陈炳确认之后,送往特高课、76号、新政府前,再行改动几笔,改到看不出是明台便可。”

“那要是陈炳再认出画上不是他所描述的样子怎么办?”阿诚问。

“他认不出来的。”明楼把绒布放回口袋里,将眼镜戴上,淡淡地说,“他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阿诚应了一声,随后又说:“我去办吧。”

“不用你去。”明楼放在文件上的双手一合,半晌才说:“让明台去安排吧,自己闯出来的祸,自己要懂得收拾。否则他总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大意所连累,他还需要磨砺,需要成长,需要去独当一面,而我们看护不了他一辈子。”

阿诚默然不语,明楼似乎在他骤然的安静里察觉到青年沉闷的情绪,过了许久才又开口,声音中带着低沉的叹息:“你不要受大姐耳濡目染,就太过担心他了。他已经长大了,既然选择了站在战场上,就有各种突发事件需要他学会去处理,就要去学会避免留下致命的痕迹。我是这样过来的,你也是这样过来的,小少爷更应如此。”

阿诚听着,抿了抿唇说:“有大哥在,我不担心。”

然而提到明台,他便不可避免地也想到了方孟韦,目光不由黯淡了些许。

明楼看在眼里,便道:“今晚去见南田,怎么样?”

“照大哥说的,抛了点诱饵给她。”阿诚打起精神来,说道,“我把孟韦的资料交给她了,她事先大概也查过了,一对照便知道我给的信息都是真的,没有说什么就收下了。”

“让她相信你,至少,短暂的相信也是足够的。南田生性多疑,又极其刚愎自用,对任何事情都渴望能全盘掌控,你的出现恰好可以扮演这样的一个角色。”明楼微笑地看向他,“不妨就扮演好一个事后诸葛,给她足够全面的消息,对局势的分析必须有一定的条理,表面上可以助她一臂之力,实际上尽可能地获悉她的意图,甚至可以把她往偏路上带。”

“我明白。”阿诚点了点头,有些微微的出神,过了片刻才轻道,“南田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向孟韦下手,她不清楚那边的情况,先前派出的两名76号成员死得不明不白,76号虽然受特高课掌控,但双春暗中较劲,她惯用汪曼春多些,梁仲春一向不太合她的脾性,现在汪曼春沉浸在哀痛中,又暂不能为她所用,她会缓一缓。”

“确实如此。”明楼道,“所以要抓紧时机,用一切机会向南田宣战,让她没有时间去理会方孟韦的事情了,要制造事端让她的特高课束手无策,无用武之地。”

阿诚握紧了方向盘,许久才说:“可那样……就逼得大哥必须加紧布置计划来对付南田……”

他心里仍是不安的,他既担心孟韦的安危,却也牵挂着明楼那个头痛的老毛病。他的大哥总是想得太多太多,深谋远略扭转乾坤,每每耗尽心血。

“担心什么?”明楼却微笑着柔声说,“所以才让你不要学大姐瞎操心,这一仗终归是要打的,谋定后动和先发制人都是兵法中的一例,区别不大。何况方孟韦其人,我们虽只有一面之缘,但日方势力横行下,他仍不卑不亢应对南田,把南田逼得几次三番拔枪相对,可见非但不是屈膝卖国之流,还是个颇有胆识的人。”

“明长官说场面话,总是很动听的。”阿诚微微笑了笑,仿佛所有的忧虑在他三言两语中被轻易化解。

他顿了顿,抬起头从后视镜看去,正对上明楼略有些无奈的双眼,便接着说到,“其实大哥只为了一个理由,就是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之亲。”

明楼便在青年那双如曜石般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感激,这样子的表情,让他想起了更早更早深藏在回忆里仍幼小的少年。

当他将桂姨赶出明家,当他手把手教小少年读书认字,当他一次次对年岁渐长的阿诚伸出手,当他同意接纳阿诚进组并把青年留在身边的时候,阿诚的脸上都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他充满了仰慕和感激之情,仿佛下一刻就可以为了明楼肝脑涂地。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明楼几乎想越过座椅去拥抱他,考量半天,方才作罢,只微微咳了一声,觉着堂堂明长官最没出息的时候,就是被阿诚莫名其妙拿眼神给撩了,始作俑者还不自知的时候。

他咳这一声,视线仍未离开阿诚,就从后视镜里看到青年的鼻子吸了吸,漂亮的剑眉一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怎么回事?”明楼问他,“感冒了?”

阿诚抬起眼从后视镜里和他的目光对上,幽幽地说:“香水味道太重了。”

明楼于是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外套,然后索性脱了下来,顺手把领带松了扯出一点领口,露出脖子来。他说:“曼春用的香水,确实是没有明家香好闻。”

烦闷一去,阿诚的心便稍安定了,忍不住要拿话挤兑他,就道:“那怎么不送一瓶?”

“送?送哪一种?比翼双飞如何?”明楼把外套放在一边的椅子上,一边把车窗摇下一点,今晚没有下雪,只有风卷着寒气呜呜地扑了进来,瞬间把车子里的香水味道吹淡了许多。

阿诚闻言不说话了,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摆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自顾自聚精会神地开车。

明楼察言观色,片刻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见阿诚脸似乎有些发红,才满意地道:“我自然是不会送的。”

他可以出手阔绰,却也同样吝啬万分。珠宝首饰一件件送出去了,汪曼春总想要的明家香,他却一次都没有送过。

更何况是比翼双飞。

明家香里他最喜欢的一款,自始至终只在阿诚的房间柜子上摆着。

那时候他们还在巴黎,明楼在大学里当个客座教授,阿诚也还是个学生。他们在巴黎租了一套房子,不愿住规矩繁多的学生公寓,有绝对的自由自在。

明家香这香水牌子早的时候就交给了长房长孙,明镜、明楼、乃至后来的明台,三个人都对调香毫无兴趣,唯独一个阿诚。

明楼没有料到,阿诚小的时候只陪他去过一次工厂,回来的时候仿佛就有了些想法,常在笔记上写一些香料的名字。偶然一次被他看到,便去明堂那里要来了一整盒的香料,一并带到了巴黎来。

他总希望阿诚能找到自己的路,所以不计回报般地供他读书,供他出国深造,又希望他在艺术上有所建树,故而特地选了巴黎,至于其他爱好,更是不愿有分毫的埋没,几乎可以说是有求并应。

不,阿诚甚至不必求,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表露内心的人,和明台那种跳脱飞扬的性子不一样,他总是安静,只在目光里划过一丝惊叹和喜爱,一丝明亮的光彩。

明楼便总是看在眼里。

他愿意满足阿诚,他怕阿诚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说,时时拘谨在心里,压抑着自己。他本就不希望阿诚会有任何对自身的自卑和不平等的感受,他不希望那双眼里终于又燃起的光彩还会经历再一次的黯淡。

他愿意维护这种动人的光芒,就仿佛在维护着无限的生机蓬勃,维护着燃烧的追求和热望。

那段日子闲适而幸福,休假在家的时候,明楼在厅里看书,阿诚会开始调香。

青年穿着整洁的白衬衣在公寓里轻声走动着,明楼有时候抬起头,就会看到他用两根手指提着手里的容器轻轻晃动,几十格的琉璃容器盒里装满了数十种香料,房间里充斥着隐隐浮动的暗香。

“大哥。”有一次阿诚走过来说,“你闻闻看?”

他的手指提着瓶子,袖口卷到小臂上,露出利落凸起的腕骨,越发显得手指修长而漂亮,指甲盖泛着纯粹的光泽,他的脸上有笑意,笑意里又有一丝雀跃和期待。

明楼便握住他的手腕,凑过去就着他的手轻轻呼吸,一抹香气便瞬间钻入鼻子里。初香清淡得有些微的凛冽,凛冽过后透出些缠绵的气息来,到尾调则显得余韵深远而悠长,沁人心脾。

“调的什么?”明楼问他。

“初时惊鸿一瞥,继而两情浓烈,末了绵远不散。”阿诚在他身边坐下,抬头问道,“这个香水用来形容爱情的话,你觉得怎么样?”

明楼放下手中的书,看着他琉璃一样的眼睛,道:“听起来很不错。”

“就叫比翼双飞吧。”阿诚说,“一会儿我把方子写下来,下一次回去你帮我拿给明堂哥,这个可以作为用来专门卖给新婚夫妇的定制产品。”

明楼看着他起身,看着他把调香瓶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书桌边坐下开始写方子。

他想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否则为何会想到突然以此为题。

但明楼并没有说话,他维持着少有的沉默,看见灯光从顶上打下来,落在青年的身上,清楚地勾勒出阿诚清俊的轮廓和他认真的表情。

他想那就让青年去吧,他的大哥愿意保护他,而不愿束缚他。假如他有新的追寻,有美好的际遇,能够开启一段更美满的人生,那就让他去吧。

即使他仍是因为说服自己而有些失落,有些惆怅,有些淡淡的钝痛从心里涌出来,继而一次次被无所不能的明大少爷轻描淡写地弱化。

后来明楼才知道,在阿诚调香的时候,在他低头看书的时候,青年总是会时不时地偷偷端详他,那瓶比翼双飞里,有薄荷含蓄清透的淡然,有橡树沉稳踏实的芬芳,还有丁香持久深远的馥郁。

在青年心里,那代表着就是他的过去,他的现在,和他未来的模样。

阿诚把他对明楼的观感,对明楼的思念,对明楼的爱意都化成了实际,再浓缩到了一瓶小小的香水里。无数次他在这香味里睡去又醒来,仿佛就在明楼的怀抱里一样。

知道了这一层意思,明楼便心安理得地把那张香水方子收下了,锁在自己的抽屉里,比翼双飞因此从未贴上明家香的牌子,这只属于他和阿诚的香水,只有青年初时调的那几瓶,一列摆在房间的柜子上,散发着淡而隐约的香气。

车子缓缓开过河桥,明楼靠在椅背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回想着塞纳河边的日子。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夜深了架上留声机,风便将悠扬的曲子送到了耳边。

只听那温暖而婉转的女声唱道:“我不能够给谁夺走仅有的春光,我不能够让谁吹熄胸中的太阳。心上的人儿,你不要悲伤,愿你的笑容,永远那样……”

明楼的手指便随着那断续的曲调在膝上轻轻地叩着,风打在他的前额上,他随着那曲声若有似无地哼了哼,而后转过头看向车内的后视镜。

阿诚也正抬起眼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镜里汇聚,而后明楼就见到他弯起嘴唇,露出温情而柔软的笑容。

他们正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次次,无数次。

他一直在,他永远在。

在他的身旁,在他触手能及的地方。

他也相信,他们绝不会离开彼此,他会握着他的手,与他同在。

 

车子一路驶入明家大门后停稳,明楼从车上下来,拎着他的外套,一边看着黑灯瞎火的房子,有些微微的疑惑道:“怎么回事,一个人都没有了?”

“前两天大姐不是说了,年后要带明台去一趟苏州,把阿香也带走了。”阿诚跟在他身后下车,一边说,“其实明天就回来了,明长官公务繁忙给忘了。其他下人年前就放了假,回家过年去了,还指望着留下来照顾你这个明大少爷啊?”

明楼啧了一声,偏头看他:“我也不用他人,有你照顾就够了。”

阿诚闻言道:“明大少爷本来就不容易伺候,您这意思是我还得照顾你一辈子,给你当一辈子的下人吗?”

“怎么说话?”明楼大为不满,说道,“这个家谁敢拿你当下人看,何况,谁说照顾人的就是下人了,夫妻举案齐眉白头到老,原也是照顾相守一辈子的意思。”

阿诚本来一时兴起挤兑他的,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哑然,慢慢地从脸颊到耳朵渐渐地都红了起来,索性夜深人静,想着明楼也不易察觉,便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了,听到明楼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

“我落了一些极重要的东西在车上了,你去帮我找找。”明楼转身道,原本微笑的面色也略微沉了下来,显得极为严肃。

阿诚听了立刻转身往回走,回到车上却没找到任何文件或东西,他想明楼是绝对不会记错的,便低下头连座椅下也打着手电仔仔细细地找了一趟,仍是什么也没发现。

青年只得疑惑地锁了车门,一边琢磨着一边往大门走去,才走到门口,就见明楼又开门出来了,便问:“大哥掉的是什么,我找不到。”

“大概是一种叫罗曼蒂克的东西。不过……”明楼微微一笑,将手伸出来给他看,“没有关系,我已经找回来了。”

阿诚微微一怔,下意识朝他手心看去,见他手上拿着一盒烟火棒。

“整日忙于公务,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有你我独处,无其他事烦心时,才有复苏的迹象。”明楼嘴角含着笑意,从里面抽出几支来递给他。

阿诚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便接过来,打趣道:“是,我忘记明大少爷当年在巴黎呼风唤雨,身边可是莺燕云集。多少名媛贵族,欢喜与你说话,可不正是因为您风趣幽默,罗曼蒂克么?”

明楼闻言不满地看向他,道:“言过其实,胡乱夸大。我是什么人,你不明白?”

阿诚微微笑着看他,明楼已经自顾自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那花火瞬间绽放开来,在两个人的眼珠上留下璀璨的光斑。

“哪里来的?”阿诚忍不住问他。

“在明台的箱子里搜到的,我们家小少爷的宝物,过年时候还留下了些,我看着他收起来的。”明楼道,“那时候就盘算好,借来一用。”

阿诚忍不住也笑了,说:“到时候他回来,又要问罪。”

“小少爷一年才关心一次,如今新鲜玩意那么多,怎么还记得这些东西。若他真的追究到底,给他买点别的,搪塞过去就是了。”明楼笑着,将烟火棒在空中肆意描绘。

明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浮出些微的细纹。这些细纹印证着他这些年的忧心忡忡夜夜难寐,印证着所有的辗转反侧步步为营,但时光如果能同样以流水之姿一样从他的肌肤上回溯,他笑起来的样子便仍是阿诚最初记忆里的大少爷,温柔沉稳,纯粹骄傲。

是阿诚在无数的岁月里反复篆刻在心上的样子。

青年在台阶上坐下,手里捏着打火机,却不急着点燃,他仰头看着明楼,见他的大哥低下头,眉梢眼角都是火光映出来的深情与温柔。明楼缓缓在他身边坐下,一只手环上来将他拥在怀抱里,另一只手则拿着烟火棒轻轻地在空中写字。

“还记得小时候?”

“记得。”阿诚说,“这个也是你教我玩的,我才发现这火光在空气里仍能留住片刻。”

“这是什么字?”明楼问他,手在空中虚划了几下。

阿诚道:“楼。”

明楼将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上,又写了一字,就听到阿诚又道:“是诚字。”

火花拉出残影,阿诚便仔仔细细地去看明楼写的字,手里一支燃尽,便又燃上了一支,如此周而复始。等他停了手,又执了一根在手里却不动,阿诚便在心里默念一下他写过的字,再将字串成句。

明楼写的是,终一日许你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阿诚便从他盒子里也抽了几支出来,一一点上,在空中缓缓划过,幽深的夜色里便只见花火坠地,暗影鎏金。

他回的是,将此生与你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烟火棒在两人手中滋滋地燃烧着,明楼低下头来亲他,从额头亲到唇角,然后贴住他柔软的嘴唇轻轻地摩挲。

“我总是爱你的。”他听到阿诚这样说,略有些含糊,嘴唇微微翕动,琥珀一样漂亮的双眼映着花火的绚丽看过来,令人怦然心动。

“罗曼蒂克的,严肃无趣的,深谋远虑的,所向披靡的,无论你是哪一种明楼,我总是爱你。”阿诚紧紧靠在明楼的胸前,听到他胸腔里令人踏实的心跳,微笑着说。

爱情让人无所畏惧,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在你温暖的怀抱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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