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归【8】

醒得早了,客栈里还是静悄悄的一片。清晨的薄雾似轻烟一般笼着,远山便见苍苍茫茫的一片,如同碧玉石中缠绕着如棉如絮的丝纹。窗子刚推出了一条缝,寒意便争先恐后地灌了进来,叶芳时不由得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鼻子。

想来西湖畔的桃花也该开了,红艳艳地连成一片,师姐便会摘些开得上好的桃花做成饼子招呼他来吃,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糯糯的香浓。若能再配上一盅热茶,当真是神仙也不过如此。

穆清朗刚从马厩喂了马回来,一抬头便看到芳时倚在窗边出神,衣服下摆垂落在窗外随着风势掀动着,便知道这往北而上一路,清晨与晚间露寒,不比江南温暖,依芳时所着衣衫来看,实在单薄了些。

沿着楼梯拾级而上,到门前抬手叩了两声,不一会门便开了,露出叶芳时的脸,两颊大概是在寒风里呆久了有些发红,一双眼还是那般晶亮的样子。

“我让掌柜的熬了点粥,下楼喝点祛祛寒,还有些干粮,若吃不完便带着上路。”

叶芳时点了点头下楼,只听到身后穆清朗又说:“我们在山中大概还要再逗留几日,我问过附近的村民了,都说这座山矿脉繁复,有些奇险的地方还未曾有人上去过,大概能寻到不一般的铁矿也未尝可知。”

“自然是要去看看。”芳时喝了口粥,有些口齿不清地说着,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展开赫然便是当地山脉的简图,有些地方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一看便知刚绘成不久,当下抬眼看着他道,“你多早就起来了?”

穆清朗看他虽然埋着头喝粥,但脸色仍掩不住地露出些微不服气的样子,不由得弯了弯唇。“也不是很早,只是行军打仗也是如此,知彼方能胜,于我也成了习惯。”

叶芳时抓起个馒头塞到他手里,撇了撇唇道:“快吃,忙活了好些时候不累么,填饱了肚子就走吧。”

穆清朗应了一声,那馒头塞到手里仍是温温的,咬了一口,手指间的寒意竟似乎真的褪去了些。

两个人吃完早饭,将马寄在客栈中便上路了。有些山路难行,即使是用上轻功也上不去多少,只能磕磕绊绊地走着。一路专挑些旁人不去的艰险地方查看矿脉,都是些一般的货色,大半个早上便过去了,却还是没有什么收获。

到了下午时分,大片茂密的树冠挡去了本就有些微弱的阳光,只余下些缕欲断不断的金丝落在身上,衣摆拂动着草间的露水渐渐有些重了,芳时一脚踩下去只觉土质松软太过往下陷了半分,有些站不住脚,一个趔趄便要往前倒。

也不过转瞬之间,身后的穆清朗伸手在他臂上带了一把,却还是有些止不住,伸手顺势环住他的腰,硬生生将他拉了回来。芳时一下便跌进他怀里,头靠在他胸口,心跳却还有些快。

只这一下才觉得穆清朗肩有多宽,比自己又厚实得多,将他稳稳圈在怀中。芳时一时回不过神,山林里一片寂静,只偶尔有几声鸟鸣清脆地响着,余下就听到自己心口处突突地跳着。

又过了数秒才有些失措地从穆清朗怀里站直了身,别开脸半晌才挤出了句谢谢,穆清朗只是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头,轻声道:“小心些。”

叶芳时却觉得从脸到脖子都烫成了一片,低了头嗯了一声。

再转过几个弯,却突然出现一大片桃树林,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熙熙攘攘烧成了一片的红云,就像朝霞初照时候的红光,连周围的树冠似乎都烧了起来。

叶芳时有些讶然地啊了一声,不由得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这么一大片桃花林隐在这深山里。”抬脚缓步走向桃花深处,鼻间便闻到一阵馥郁的香气。

桃树虽然喜欢阴凉干燥的地方,但深山老林里会有这么大的一片桃林实在透着些奇怪。穆清朗不及细想,只跟在芳时身后,见到他脸上露出喜色来,笑起来眉目弯弯,侧过的半边脸被桃花的红色映亮了,嘴边还有个小小的梨涡。

“你很喜欢桃花?”

叶芳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道:“只是看到了就想起西湖畔种的那些,虽然不比这里的多,但论风景独好可不会落了下风。对了,你有没有吃过桃花饼?”

“不曾。”

“下回你在春天到藏剑山庄来,我分一些给你试试。清甜可口,比你常吃的那些馒头什么的好吃多了。”

穆清朗并不喜欢吃糕饼一类的甜食,只是看他一脸孩子气献宝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道:“好。”

山林里天色说暗就暗,两人还未穿过桃花林,穆清朗抬头看了看天,只觉得太阳早已下了山,那点微光不见了更有些昏暗起来,便拉住叶芳时道:“若天色完全黑了倒更危险,找个空地扎帐,今晚就住这儿吧。我看这外圈的桃树生得也还算密,能挡四面来风,夜间不至于太过寒凉,如何?”

当下到四周捡了点树枝点了个小小的火堆,两个人围在火堆旁坐着,叶芳时倚着背后的树木,听到火焰发出的噼啪声,山中也会有鸟类嘶鸣的声响传来,幸运的倒是没怎么听到野兽的吼声,偏过头就看到火光映亮着穆清朗的脸,眉飞入鬓英气逼人。

从怀里掏出的干粮还有些温热,走过来在芳时身边坐下,递了一块给他道:“吃点,肚子饿了晚上不好熬。”

芳时接了过来,啃了一口,看他从旁边捡了些零散的树枝丢进火堆里,咽下嘴里的东西才道:“你什么时候进的天策府?”

穆清朗的动作顿了一下,火焰忽明忽暗地闪着,他的脸也在这明明暗暗的火光中看不清楚脸色,久到叶芳时几乎想换个话题了,才听到他说:“5岁。”

“岂不是才刚刚记事的年纪?”叶芳时抓了抓头,想起自己5岁的时候似乎乐衷于爬树掏鸟窝一类,眼前的人却已经开始了军营里尽是规矩的生活,不由得有些咂舌。“我听方凌说,刚到府里的时候不习惯,日子过得苦得很。”

“大概是的。”穆清朗微微笑了笑,用手中的树枝拨了拨火堆。

叶芳时轻轻地哼了一声,心想什么叫大概是的,大概是你这人根本没有苦痛一类的感觉,活该受罪才是。心里又自顾自腹诽了一番,站起来透了口气,林间的风穿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觉得有些冷意。

一件披风就这样兜头罩了下来,叶芳时愣了一会,手抓着那猩红的披风拉紧了,偏过头看着身边的人。只见穆清朗又坐了下来,把树枝扔进火堆里翻动了两下。

叶芳时这人最是抵不过温暖,却又嘴硬着说:“给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怕……”

穆清朗抬头看着他,双眼熠熠,又指了指身边的地,只道:“还是披着吧,我身着厚甲本就足够挡风,山间寒意重,坐下靠近火堆好些。”

芳时咬了咬唇,在他身侧坐下,那披风兀自还带着穆清朗身上的温度,狠狠地裹起来倒也减缓了些寒凉,身后的树干有些坚硬咯人,便寻了个位置靠着。

只听到穆清朗说:“我看着火,你要是累了便睡一下,不打紧。”

芳时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嘟嚷着说了句:“一会我醒了换你。”偏过头靠着树边就睡着了,睡前还想着,方凌凡事都说穆清朗的好,倒也不是虚言。

从初见时就总觉得这个人冷冽太过,此时才觉得他内心实在是说不出的周道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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