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归【6】

叶芳时微微动了动身体,从椅子上跌落下来,额角不轻不重地磕在一旁的桌角上,登时清醒了不少。揉着发痛的额角,只觉得更深处还有些胀痛感绵绵而至,勉强睁开双眼一扫室内,地上除了有几小坛酒之外,方凌手中还按着一个小酒盅,偏着头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这才想起来醉死前喝了不少,自昨日说了要离开天策府后,大半夜的方凌就抱了几坛子酒来,一进门便说:“你要走了,为何也不跟我事先说一声。”

“本没有想到那么快。”叶芳时坐在桌边说着,抬头看着他,“但我出来也有小半月了,总不能在天策府一件事都不做地虚耗下去,何况,也不是不回来了。”

“算了算了,你和穆大哥一起走,我也放心。”方凌摆了摆手,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表情在桌边坐下。

一提到穆清朗,叶芳时下意识地撇了撇唇道:“有什么好放心的,我对他还不放心呢。”

“我怎么觉得你从下午开始心情就不太好,这当口又要挤兑起穆大哥来了?”

叶芳时别开脸看着桌上的烛台,半晌才闷闷地说:“天气不好烦的。”

“这些酒是我欠你的,上次凌烟阁比轻功是我输了,既然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何时,今日一醉方休。”方凌抬手拍开了泥封,递了一小坛给他。

一阵酒香溢出,立刻充盈了室内。叶芳时看着面前黑黝黝的坛口隐隐有水光粼粼,抬手就往嘴里灌。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试过这样豪迈的喝酒方式,何况这军中藏酒的酒劲又岂是江南雅酿所能比拟的,喝不过几口就觉得从喉咙到胃里无一不是火辣辣的灼热感,一张脸烧得通红。

方凌看着他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道:“不说别的,你这脸这会儿就红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叶芳时长得并不矮,但要放到一堆北方男儿中便显得秀气许多,加上眉目清秀得很,幼时也曾被叶凌烈取笑说长得跟小姑娘家没两样,这两年年岁渐长才稍稍有了点男子气魄。现如今脸一红便把那三分气势搅得荡然无存,反多了两分漂亮。

这时方凌说了出来,要是换成平时的叶芳时,早踹了凳子拔剑招呼了,只是一坛子酒下肚脑子酱成了一团,什么话也说不出,连人都有些迷迷糊糊地辨认不来了,只摸索过去又拿了一小坛子往嘴里倒。

“你倒是慢点。”方凌笑得开怀,一手也抱起酒往嘴里灌,两人喝得东倒西歪形象全无,也因此在芳时完全醉过去之时,方凌也已不记得自己身在何方。

连叶芳时自己也不知道,在终于失去意识之前,他抱着酒坛子模糊地嘟哝了一句。

“穆……清朗……”

 

如今醒来脑子里还嗡嗡的,多少有些苦不堪言。叶芳时爬起来,推了一下方凌,只见他头偏向另一旁咂了咂嘴,半点也没醒来的意思。

屋子里酒味实在太浓,叶芳时走到窗边支起了窗子,雨后的空气顺势一涌而入,芳时深吸了一口,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乌云倒是散去了不少,隐隐竟能露出天边半点红霞光,他便开门走了出去,琢磨着打点水来洗漱一下,这一身连自己都要皱眉的酒臭。

不知不觉就一路走到了明月圃,爬上假山找了块石头稳稳当当地倚着,看着远处斜阳映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洒了一池的赤金颜色,微风拂过竹梢发出细微声响,连头也不觉得有初时那么疼了。

初时是不在意的,直到脚步声由远而近来了,还有女子脆生生的嗓音,芳时才有些醒觉过来。偏头一看,就看到秦慕芝与穆清朗并肩走到石廊桥边上,他坐得高,身边又有些怪石挡着,不直起身下面的人是看不到的,却反能将这两人看得一清二楚。

若他们说些什么,倒觉得自己在这里看着听着有些不妥起来,正想出声示意,却听到秦慕芝已经开口道:“穆大哥,明日我便同小师妹回七秀坊了。”

穆清朗低低地应了一声,只说:“你自己多保重。”

秦慕芝幽幽地叹了口气,看着他的侧脸,只觉得这个男人长得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曾经微微笑都能温柔得让人溺进去的人,这些年来却连唇角都透着万分的无情。

数年前清朗奉命去过七秀坊后又匆匆而走,她站在桥边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时,师父把这一切都看得分明,在她身后叹道:“穆清朗不懂情。”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家国大义,甚至血海深仇,对于儿女情长一事,当真是淡的没有半分念想。而她却日复一日陷得更深,只是翻来覆去也想不出是哪样的人,才能让穆清朗动情。

秦慕芝低头苦笑了一下,将手中拿了许久的衣衫抖落开,拉起袖子在穆清朗身上比了比,才道:“这衣服我缝好许久了,幸好还算合身,穆大哥你就收着吧。我听说藏剑山庄叶庄主曾耗时六年才在南海寻到一块玄铁,此去路途遥远,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穆清朗看了看她,终于还是微微弯唇笑了笑:“芝儿,多谢了。”

秦慕芝点了点头,将衣服放到他手上,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瓶放了上去。“这九转清心丹是我这些日子制成的,也一并给你,你的旧伤……近日可还有复发?”

“还好,也早习惯了,并非什么难事。”穆清朗淡淡地说了句,“我这次走,寻铁是其一,再一就是找乌蒙贵的下落。”

“穆大哥,乌蒙贵老奸巨猾,天一教势力又渐有扩张之势,你一定要小心。”秦慕芝拉住他的袖子急道,半晌才道,“无论如何,你千万要注意自己身体。”

穆清朗看着她,许久才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穆家和秦家的仇,我已记了这许多年,若没有成功的把握,我不会贸然出手。”

秦慕芝这才松了手,有些哽咽地道:“我先回去了。”

语毕匆匆就走了,穆清朗知道她是提及秦家旧时往事心情痛楚难耐,也不说些什么,只是回过身望着远处。漫天的红把乌云驱散得再无踪迹,溶入眼中却凝成了记忆里的血光。

叶芳时默然无语地坐在原处,望着穆清朗总是挺得笔直的背移不开目光。那一身红袍铠甲几乎被似血霞光吞没了,直到日落西山,夜风中夹了凉意,衣衫猎猎的样子竟有了凄楚之意。

待到穆清朗走了之后,芳时才从假山上跃下来,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久了,刚下地的时候竟然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上。一摸手脚都是入骨的凉,当下呵了口热气搓了两下,正抬步要走时却听到身后有人说:“原来是你。”

叶芳时只觉得从脖子到身体都僵了,回过头来见穆清朗站在身后不远处,似笑非笑地在那看着,只是天色渐渐黑了,看不清神色是喜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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