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57

若要论口舌之争,叶冬青知道自己从来都是说不过秦白朔的,是以他只是垂下眼睛抿紧了嘴唇,眼观鼻鼻观心般地不发一语。

倒是秦白朔见好就收,一边借着久违的月色偷偷打量他,一边轻咳了一声道:“放心,这上山的阶梯乍看险则险矣,但也只是对于一般人而言,对习武之人来讲只要胆大心细,寻常粗浅轻功也能跳过,你只需抓紧我便是。”

他退后两步,正想提气跃过,忽然听到叶冬青低声问:“你不问我为何一定要上山?”

秦白朔的脚步顿了一下,笑道:“为何要问?”

叶冬青一怔,看着他带笑的侧脸,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股冲动,竟然脱口而出道:“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你就不担心我在这山上设下了什么机关埋伏,要置你于死地?”

“我来了只为见你……”秦白朔高高跃起,手中长枪借力在山壁上一撑,身在半空中打了个旋,一手则牢牢地箍住他,“生生死死这种煞风景的事儿,都不在我的计较之中。”

肃杀的风声掠过两人鬓发,当秦白朔背着他稳稳落在另一侧的阶梯上时,叶冬青在一刹那的恍惚间,却又异常清明地听到了几下轻微的“嗒嗒”声。

他来不及细想秦白朔话中的情意,只凭本能地一紧手臂,道:“不对劲,往上走。”

秦白朔闻声马不停蹄地往山道上疾奔了几步,便也清晰地听到了那不容忽视的“嗒嗒”声由长至短,由疏到密,原先只是一处单薄地响着,越往上走,竟渐渐地多了起来。

与原先背山那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不同,这边的山道一手边便是悬崖峭壁,月色清冷高寡地照落下来,叶冬青回头一看,恰好见到方才落地的山道上爆出一团火光来,火光不算太大,却足以把方圆三尺内的活物都轰落悬崖。

随着第一团火光的爆开,仿佛一呼得到了百应,山道上便接二连三由低往高处接连爆起一团团的火花,远看竟仿佛游龙般直奔他们而来。

秦白朔脚步未有半刻停歇,但叶冬青却已经能隐隐感受到背后传来的热浪,这机甲地雷阵也不知道布置到哪里才是个尽头,人的气力却总有用竭的时候。

叶冬青不知道秦白朔什么时候会累,但却知道绝不能这样永无止境般地跑下去。

万花机甲地雷……他在心中不停地默念着,与此同时,脑中又回到了当初商陆授课时候,恍惚间仿佛能听到那久违的声音。

“万花机甲地雷,乃出自工圣一脉秘传之器,威力巨大,靠近者必死无疑。但若要破解也非全无办法,可用混有磁铁粉的清水泼洒,磁力能令机甲紊乱,清水则可哑其火。”商陆循循善诱,“但泼洒之法,却有讲究,太远无法激发机甲,太近又恐避之不及,一尺三寸是为上策,你可记住了吗?”

虽有破解之法,但当务之急却是能先找到有磁铁矿的地方。叶冬青四下环顾,心中颇为焦虑,他强自镇定心神,开始侧耳听机甲地雷发出的声响。

在越发密集而层叠的“嗒嗒”声之中,秦白朔飞快地跃过一处急弯,冬青则耳尖微动,见那急弯处右角崖壁上,伸出一小块方寸之地般的石台。彼时前后左侧皆有声响,只有那须臾之间的一刹,右侧是空落落的风声。

“回去。”

秦白朔未听清,只道:“什么?”

“去那边。”叶冬青伸手一指身后那孤零零的平台,有瞬间的迟疑,“也许是一线生机。”

地雷仍在此起彼伏地引爆,要在此时转身回去,一是重新进入被激发的机甲雷阵区域,另一是叶冬青也只是在赌,并无必胜的把握。

而秦白朔却伸手抓住他肩上的衣裳,喝道:“松手。”

叶冬青愣了一下,下意识松开手,身体便要向后仰落,却只觉衣服被用力一扯,秦白朔发出一声暴喝,下一秒他已稳稳落入那人怀中。

“什……”

衣袍一角覆住他的眼耳口鼻,那人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拥入怀里,硬生生将轻功催到极致,转身往那石台奔去。

那衣袍上独属于秦白朔的气息才触及肌肤尚来不及染上温度,只听“嗒”一声之后,叶冬青感受到一股气浪几乎将两人掀飞,但他全身毫发无损,抱住他的青年则在空中翻了个身,仍不忘一手将他的头按在胸前,自己则重重落在石台之上。

但所幸叶冬青赌对了,两人落下后,顶上的爆破声竟渐渐止住了,四周重又陷入寂静之中。

手终于松了,叶冬青飞快地扯下他的袍角,正好见他呕出一口血来。

秦白朔面如金纸,一口淤血呕出来后,喉结微微动了动,竟像是生生把后面欲出口的给尽数咽下。只是还未来得及平息胸口一团汹涌的血气,嘴唇边便凑上来一席暖黄,他顿了顿,将脸倚过去,果不其然被轻轻托住。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柔软的衣服料子在自己唇边轻轻地拭去血渍,片刻后叶冬青屈起膝来,想令他靠得更舒适些。

秦白朔闭着眼,心道:“小少爷总是如此。”

他的心太善了。

秦白朔自诩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能做到不顾性命来保护叶冬青,只是因为他心里把叶冬青装下了,太过稀罕青年罢了。

他向来偏激自负,永远先以恶意揣测他人,只因他明白做人若不心存警惕,怕是活不出这弱肉强食的江湖。至于旁人,更是要处处防备,必要时也会先下杀手。受人一尺仇,必报一丈怨,不死不休。

但叶冬青已经被他害到如此境地了,得到他这些不足挂齿的一点点好,却仍待他这样好。秦白朔一向只觉得这小少爷傻乎乎的,未曾想缺被这一点傻震动心弦,连性命都愿意赔上。

叶冬青取出一枚止血丹让他服下,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猝不及防地看清了秦白朔后背上早已一派褴褛的衣衫,破成了条状的织物被血浸湿,遮不住翻卷的皮肉,有些皮肉边缘甚至透出可怖的焦黑。

“别看了。”秦白朔被翻涌的血气呛住,佝偻着背咳了几声,才笑道,“只是看着恐怖,没受什么内伤,命还硬着呢。”

叶冬青默然不语地帮他将上衣褪下,带到微微有些凝固的伤口重又扯开,秦白朔额角沁出冷汗,同样咬牙不语。待青年将金创药洒在他背上的伤口,药粉尽数融于血色,那件夜色中依然耀眼的黄衫随之落在他肩上。

秦白朔倚入他怀中,青年便也默然地接住,他的鼻尖抵在叶冬青白色的内衫上,背上痛灼,心里却无比的惬意。

而后他听青年道:“你就不疑心我要再杀你一次。”

过了良久,秦白朔才发出声轻笑:“是啊,怎么就对你疑心不起来呢。”

对于彼此,吃一堑长一智这种事,两个人似乎都从未学会。

叶冬青靠在身后坚硬的石头上,疲倦地闭了闭眼,道:“当年剑圣与方乾相约于天子峰一较高下,方乾败给剑圣半招,而后远走侠客岛。传闻方岛主在天子峰颠的绝壁之上留下对剑圣武功的破解之法,是以多年以来,江湖人士奔赴天子峰者众,但全身而退者却寥寥无几,只因天子峰上山一条路,下山又是另一条路,其中又分为弈剑、会武、弈棋、弈气、天梯、峰巅六座,不闯峰巅,难以出山。”

秦白朔唔了一声,道:“今日误入,果然名不虚传。我们还未走完弈剑峰的山道,就已经落到这种境地了。”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休息会吧。”叶冬青道,“这石台四周未埋机甲地雷,必有相克之物,待天亮了再行探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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