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36】

秦白朔却在半夜突然有些发狂的痉挛,压抑痛苦的呻吟声将冬青从睡梦中惊醒,他抬起头胡乱用火折子点燃了那一小撮柴火堆,便见到青年一手揪着伤口处,那处缠裹的布料下便渗出骇人的血渍来。

叶冬青只怔了一下,条件反射极为迅速地爬坐起来,也来不及细想秦白朔过往种种,便下意识地扑过去握住他的手腕压在身侧。

所幸秦白朔伤得不轻,挣扎的力道甚轻,只是他手腕处的皮肤冰冷,周身却滚烫得吓人,只是睁着一双毫无焦距的眼睛看着叶冬青,断断续续地说:“热……冷……”

却不知是不是药性的问题才导致他这种异状,叶冬青对这些本来就所学不精,想来想去也并未得出什么结论,只能在秦白朔稍微平息下来的空隙里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十指轻轻摩挲。

青年的手指便自动自发地扣紧他,手指上的力度却又带着些强硬,叶冬青一怔之下微微发颤,待要努力将手抽离,只感觉秦白朔意识紊乱之下竟牢牢握着他的手往胸前又带了带,仿佛小孩子得了什么样重要的宝物一样,微微缩着身体要将他藏进怀里。

叶冬青脑子里嗡嗡作响,半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微一抽回似乎就听到秦白朔发出些急促痛苦的声响,手上出了力拉锯了半天,终于还是软软地随他去了。

便觉得秦白朔似乎也松懈了,滚烫的脸颊贴在叶冬青手上,火光照着他那张俊美的脸,在灰败之余却有了种愉悦的神色。

秦白朔再醒来时,只感觉手里握着温温热热的一只手,视线微微往上移,便看到叶冬青靠坐在一旁抵着墙,闭着眼睡得异常安静。

他看起来一脸难以掩盖的疲惫,微光照着他,隐约可见眼下一圈深重的阴影,头发也有些凌乱,显得越发憔悴不堪。

那只手却还放在秦白朔手掌里,被他包容在掌心之中,显得有些暧昧却又安然。

秦白朔突然有些轻微的恍惚,很多很多年前,他在那座高宅大院里,也有先生握着书卷晃着头轻轻吟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却向来很不乐意学这些酸文,摆刀弄枪比起这些来自然要有趣得多,及至很多年后他避入恶人谷,秦白朔也从未怀疑过,自己根本不需要这一丁半点的温情和缠绵。

然而却是这近乎美好的错觉,能让他的心在这间生硬冰冷的小木屋里,不期然地仿佛被那只温热的手捂暖了。

只是他还未曾再多汲取一点暖意,叶冬青却醒了。睁开双眼的青年初时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看上去有些呆,但很快便恢复了意识,随之将手抽离他手掌的掌握。

而后便是长长的沉默,叶冬青低着头,头发垂落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便看不出个中目光神色有何变化,过了许久,却见他从地上站了起来,那袭毛毡便弃置了般落在脚边。

叶冬青手上拿着那把锈铁剑,握着剑把的手似乎极为用力,指着地面的剑尖便显得有些微微的颤动。秦白朔看了他的剑尖一眼,抬起的手还未触及,却见他身子猛地一转,退到门边。

木屋的小门只打开了一道缝,风雪似乎也小了些,叶冬青便站在门边,多日未曾亲见的光线突然间大盛,秦白朔下意识地微微闭起双眼,过了片刻才又缓缓睁开。

他看到青年半身融入白茫茫的底色,风将叶冬青的衣衫吹得声声作响,白雪飘落在黑发之上尤为刺目明显。秦白朔在那一刻只觉得喉间似乎哽着点什么,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而后叶冬青便退了出去,木门在他眼前轻轻地关上了。他的双眼才刚刚适应了那一点耀眼的白光,却又在一瞬间重回黑暗。

而这个木屋里再也没有叶冬青若有似无的体温,没有他清浅的呼吸声,也没有他那双在暗色中仍会显得璀璨明亮的双眼。

他强行将叶冬青留在身边那么久,甚至连秦白朔自己也始料未及地开始去估算更长远的时间了,最终却还是只能看着叶冬青悄然离开。

秦白朔用了很大的力气,终于从地上坐起来,靠着背后冰冷的木头,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伸长了手勾过来的那件毛毡握在手里,也只剩下一点余温未完全散尽。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从早坐到晚,坐到深夜,再坐到第二日的微光仍如往常一般循着空隙投入木屋,秦白朔身体机能都已熬到极限,加之有伤在身,浑浑噩噩就要陷入昏迷中,却突然听到风声中掺杂了些不一样的动静。

长年的警觉让他立刻便将精神绷到了极限,只听到门外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而后木屋的门便被打开了,他眯起眼睛,辨认出来的竟是——浩气盟的蓝衣。

来的人只有两个,似乎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不想当真有人在此,当下便退了一步,双双按住了剑柄拔出剑来。

秦白朔反而笑了,挑了挑眉道:“怎么,怕成这个样子?”

“你……是那姓秦的恶人!”两个浩气弟子见他半躺在地上不曾动作,仔细分辨似乎伤得极重,心下又定了半分,只一左一右围着他。

“赵佑廷这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秦白朔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他惯有的七分邪气,“要你们连日冒着风雪进山搜查,用心良苦可见一斑。”

那两人却似乎不为他言语中的嘲讽而有任何变化,只是一径专注地看着他,其中一人道:“战事败退不说,恶人谷也已气数尽了,你既已无路可退,何不束手就擒,免受苦楚。”

“束手就擒?”秦白朔笑了起来,只听到他笑得越发张狂,也不在乎扯动伤口,笑声在小小的木屋里回荡着。

两个浩气弟子对视一眼,稍微低头去拉他,却只见眼前一花,一柄闪亮的匕首已顶在其中一人喉咙上。秦白朔握着那枚匕首,笑着咳了两声:“你们当我是什么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除了小少爷,谁能让秦某低头?”

那两个浩气弟子一时不明白他言语中的小少爷是什么意思,只是使了眼色,一人瞅准他手上功夫虽仍麻利却到底不便起身,急急退了两步要去搬救兵,才退到门口,却听到啪的一声,身体便软软地倒在地上。

被秦白朔以匕首顶住那人不及回头,便被他一掌劈在颈处击晕,不过瞬息之间,两个人都躺在地上,秦白朔收回手,又是重重地两声咳,惯常地微眯起眼睛看向门口。

那一袭下摆破败的黄衣在风雪扬动之下露出了一角,日头之下光华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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