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沈谢】12

那一日山雨欲来。

空气中浮浮沉沉着令人窒息的气氛,初七拾着长长的梯级缓步而上的时候,感觉到面具箍紧的地方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衣服也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的脚步却丝毫没有节奏的变化,微微低着头的时候眼睛里只映出前面那袭黑色的祭司袍下摆,初七便默不作声亦步亦趋地跟上。

梯级的最高处是一方凸出的平台,这地方已经隐隐可触及流月城的边界,能施以城中族民庇护的、属于矩木的生息也变得极为薄弱。

沈夜走上去,迎面而来的风吹动他的衣袍和头发,他也只是静静背着手站着。“初七。”

初七看了他一眼,再偏过头沿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能隐约看到远处露出的穹顶和建筑的规模。那个地方被隐隐的雾气围绕着,他能看到渐渐浓郁的黑气缠绕着那片雾气溶入,似乎是暴雨将至的征兆。

“去吧。”沈夜低低地说着,“去最高的那个地方,杀了里面那些没有神智的怪物。”

“是的,主人。”初七极为平静地躬了下身,言语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起伏,没有疑惑没有询问,只是一派的淡然。

他转身就要离开,却听到沈夜又说:“站住。”

有些什么东西就塞到了他手中,初七抬起手,那柄偃甲刀的刀鞘还带着沈夜握过的温热手感,此时熨贴着他的皮肤。

“瞳新制的偃甲刀。”沈夜顿了顿,又道,“你便为他试试刀吧。”

“是。”初七两指一并轻轻送刀刃上抹过,那把刀通体生寒,锃亮的刀刃上映出他的面具,看上去冷漠生硬。

沈夜却在这个时候抬起手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初七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就见到他那双如深潭一般情绪莫测的眼睛里,似乎有些什么一闪而过,而后便阖上了。

“本座在此等你。”

沈夜再度张开眼睛的时候,就见到那一抹黑色的身影迅速如闪电般划破了沉重的雾气,在几个纵跃转身之后,化作一柄黑色的刀,笔直锐利地刺入了无厌伽蓝。

这一刻沈夜似乎能听到空中压抑的轰鸣的雷声,从极其遥远的天边传来,传到耳边时却绵密不绝,闷闷地鼓噪着耳膜和心脏。

加上此处矩木威力薄弱,他身上的病症隐隐冒头,心腹处便觉得有些抽痛,血气在胸口上下翻涌难以平静,每一次翻滚都越发如刀割凌迟,一下比一下重,也一下比一下痛。

沈夜那永远挺得笔直的背似乎终于承受不住这疼痛,微微有些佝偻着背捂住胸口,一手则抓紧了手掌下的石栏。

有一只偃甲鸟扑扇着翅膀飞过来,降落在了一旁的石栏上。它安静地在那里站着,身体微微晃动,却许久都没有发出声音。

就连沈夜都以为这大概是瞳的又一次无聊之举,却听到了偃甲鸟终于开口。

“我本以为你不会让他进去。”

沈夜只是笑了声,声音里因为疼痛而有些罕见的颤动。“本座只是要他明白,这一生,我就是他的心,我要他在哪里,他就必须在哪里,要他回到我身边,他也应一一照做。”

很多年前的沈夜,即便再如何做出各种考量和决策,也确实不会让谢衣进入无厌伽蓝。不止因为这里几乎可以算是整个流月城最阴暗晦涩的地方,也因为沈夜知道他不会喜欢。

他对谢衣的溺爱实在是有些过于放纵了,放纵得很多地方都不合乎他的性格和常理,但是沈夜却始终没有打算收手。

他不能避免地就想起了当年的谢衣,谢衣从以前开始便是个很能让人放心的孩子,聪明至极过目不忘,偃术方面的造诣更是冠绝古今,而这些却约略掩盖了他在术法和刀法上的出色。

如果谢衣肯,他也许可以更早地就成为初七这副样子,可以让再强大的对手都架不住他的挥刀一击。但是谢衣很不喜欢伤人,沈夜记忆里最多的是在教他用刀的时候,听到他小声地嘟囔着说:“师尊,武力虽当真可以令人臣服,却不能令人永无二心。”

“哦?”沈夜也只是静静地应了一声,松开了包住他手掌的双手,直起身来道,“如此说来,你是不想学了?”

“也不是。”谢衣偷偷看了他一眼,摸摸鼻子轻声说,“弟子只是在想,如果人人都不会武功,不去伤害逼迫别人,别人自然也不需要反抗,不用刀兵相向,有什么事情大家坐下来讲讲道理,不是也很好吗?”

沈夜似乎被他这番不着边际异想天开的说辞取悦了,唇边竟罕见地露出些笑意来。“七窍玲珑心,你又能分辨多少?便是风琊今日过来要与你讲讲道理,你不也曾说过‘弟子与他话不投机’。”

谢衣微微怔了一下,低着头苦思冥想了许久,才自暴自弃地抬头道:“弟子与他确实……半句多。”

沈夜便伸手过来,重又握住他那双握着刀柄的手,低低的嗓音中仍带着尚未褪去的笑意:“这世间上本就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之事。至少,你需有能力自保。”

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谢衣,但却没有料到很多年后,因为这句话自食其果的却是自己。想起那些摧心蚀腑之痛,比之病症之苦不妨多让,到底还是难以淡化半分。

沈夜想到这里,眉心一拧,脸上的神色犹比无厌伽蓝那处笼罩的黑色雾气更为暗沉。

初七虽忘记了作为谢衣时候的一切记忆,但对于学习沈夜的术法刀法却似乎还有残存的基础,加之天分使然,甚至已远远超越了当年。

沈夜却不教他偃术,也许是不想他重蹈覆辙,抑或是,不愿他发现自己身体里其实大半都是偃甲。

他换了一种方法来教育初七,却连自己也不愿意去意识到,其实在对待青年的态度上还是和当年一样,颇留余地。

 

初七进入了无厌伽蓝,里面的空气浑浊而肮脏,他的身姿在阴沉昏暗的过道里如幽灵一般穿梭。越靠近目的地,那股无处不在的腥气便越重,浓郁得令人作呕。

他却仿佛全不在意,他的状态甚至已经堪比最完美的杀手机器,能应对最恶劣的环境,丝毫不曾受到影响。

初七在持续快速小心的行进中,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不止一个,各式各样的嚎叫混杂在一起,变得越发可怖起来,他屏住呼吸藏在墙角处的阴暗里,看着前面走道里漫无目的行走的怪物。

超乎常人的高大和强壮,似乎随随便便的一只朝着他的头拍一掌就能把他的颅骨拍裂一样,如同巨人和蝼蚁。

初七缓缓地抽出了偃甲刀,微微抬手,刀光在瞬息间划破空气,笔直地刺入最近的一具身体。猩红的血喷了出来,溅了他满手满身,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恶臭的血腥气浓烈至极,从他身上飘散开来,瞬间就吸引了所有的怪物回过头,一步步朝他过来。那些锋利的爪刃就映在刀身的寒光上,映入他的瞳仁里。

初七刀身倾斜指地,清冷的声音在过道内回荡着。“原来竟是偃兽、傀儡、精怪。”

那些东西并无意识,只是嘶吼着朝他靠近。

“那么我们便快些解决吧。”他横刀在手,轻轻抹过刀身,“主人还在等我。”

他的刀就如同他的人一样,迅捷而凶狠,直取要害毫不留情。一瞬间满地血肉碎裂飞溅,嚎叫声不绝于耳,初七那双握着刀的手,骨节虽然沾染了鲜血显得不再苍白,却因为握得过分用力而凸起得更明显。

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时间,有好几次利爪已经触到了他的皮肤,陷入他的肉里,狠狠地撕开发出割裂的声音,他却毫无所觉地出手,将那个东西劈成两半。

衣服上甚至也被自己的血浸湿了,面具在剧烈的打斗中掉落在地上,早已碎得不成样子,他只能将刀尖撑在地上,发出压抑的轻微的喘息声。

这里已经是恶魔过境一般的炼狱了,满地都是碎裂的尸体和流淌的鲜血,他站在这些东西之中,整个人如同一座冰冷苍白的玉石雕塑,脸上透着一种诡异惨烈的俊美。

只有这个时候,他的眼神才会慢慢透出一些空茫和疲惫。

但无论初七滋生过一些怎么样的心思,在沈夜的命令和控制之外的想法,他也会第一时间进行筛选和抉择,而后将沈夜说过的话放在第一位。

他收起了偃甲刀,一言不发地从来时的路折返,迅速地赶回沈夜的身边。

城中的雨下得很大,一道道闪电划破阴暗的天宇,滂沱的雨势冲淡了他身上的血腥,闪电照在他的眉眼下,照着他泣泪一般的魔纹。

一道闪电几乎映亮了大半个天空,初七仰起头,便迎上了沈夜的目光。两个人都已经浑身湿透,初七在那一刻却觉得有些轻微的恍惚,沈夜是何等身份,却径自站在雨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在瞬间便加快了速度,此处高台却是左右无伞,情急之下,初七只能有些笨拙地举起手臂摊开手掌,遮挡在沈夜的头顶。“主人,主人还请快些回返。”

虽然浑身雨水,沈夜却不见丝毫形容狼狈,甚至在初七做出这些举动后,沉静的眼眸里突地变得温和了许多。

“不过是雨,何须惊慌。”沈夜微一扬手,便有一大片灵力罩立刻覆住两人,隔绝了外界的雨滴。“本座只不过是——说好在此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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