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33】

天色似乎渐渐暗了起来,叶冬青高一脚低一脚在雪地上走着,只觉得在扑面而来的风雪中,眼睛也已经有些睁不开了。

他的左脚踝似乎在躲避雪崩的过程里扭到了,每一步下去都有一种凌迟般的痛楚直透脊髓,但叶冬青还是咬着牙强忍着,直到在视线里出现了一座黑色的小木屋。

他拖着昏迷的秦白朔一路摸索过去,这算不上太远的数十步却仿佛是他一生中走过最漫长的路。木屋里没有人居住的踪迹,地上只有一摊冷却已久的木炭,手抚上去轻轻握一下便化成了灰。

角落里放着猎叉、镰刀和寻常的铁剑,墙上挂着斧子和草绳,看得出来大概是昆仑的猎户用来歇脚的屋子。

叶冬青倚着墙缓慢地滑坐在地上,空荡荡的小木屋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盘亘着,他一直借着窗子投进来的微光看着那把铁剑,剑身有些生锈布着黑斑,便知也不是什么锋利的宝剑。

他终于还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秦白朔,青年一贯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只剩下血色尽失的惨白,嘴唇发灰,看着已经像个死人。

叶冬青却知道他还没有死绝,大概是昆仑气候寒冷凝固了他血液流动的速度,连腰间上的伤口和胸前的箭伤都被冰霜冻结了再也流不出血来。

但无论如何,秦白朔伤重至此无人救治,也注定难逃一死。

他日夜期盼的便是手刃此人,那之后自己是死是活也全无关系,即便肖默挥剑时的意图,在他心里也曾百转千回过。

叶冬青静静坐着,过了一会才缓慢地爬起来,伸手过去握住那柄沉重的铁剑。那宛如铁钳地被牢牢冻僵握在他手腕上的属于秦白朔的手,肌肉也早已被冻得僵直,叶冬青站起来,秦白朔那只手臂便也毫无知觉地随着抬起。

冬青的手也有些脱力,握着铁剑的手抬高了有些微微的震颤。门突然就被推开了,霜雪被风卷着争先恐后地涌进来,他下意识地侧过脸避开。

门口的人怔了一下,看到了他手中的剑,急吼吼地喊了一声:“杀、杀人!”

冬青被这突入其来的吼声打断了一下,手中的剑势一滞,只是来人吼完这一声后便急忙转头就跑,叶冬青咬了咬牙迈出一步,抬手一扬,那柄铁剑便脱手而出,直直落在那人脚边,没入雪地半柄有余。

“你……你……”那人攸地止住脚步,却还是有些惊疑不定地回头看着冬青。

冬青这时候才看清他的装束,一身山中猎户模样的打扮,皮毛帽子上全是雪花,背上还背着个包袱,想来是到山中狩猎小住。

他抿了抿唇,半晌后才轻声道:“这位大哥,有劳你……帮我一把……”

猎户到周围拾了些木柴返回点燃,这件冰冷冷的小木屋才仿佛有了点暖意。他自顾自抱着包袱坐在一角,不无防备地看着叶冬青又看看秦白朔,许久才忍不住道:“俺、俺看这小兄弟像是要死了。”

冬青也不答话,只是疲惫地看着他,片刻后才道:“你身上可有短小锋利的匕首?”

“有是有的。”那猎户是个三十来岁的大汉,摸了摸头从皮靴里抽出柄匕首来,映着烧得正旺的烛火,刃身上便堪堪掠过一层寒光。

叶冬青伸手接过了,又轻道:“可有伤药?”

“什么上等的好货色那是没有的,放着被野兽咬伤要用的普通金创药倒有一些。”猎户伸手到包里掏了掏,找出一个小瓶子来,又翻出些草药,“这是俺昨儿个在山里头挖的,外头少,能卖个好价钱。”

“我身上没有银两。”叶冬青微微一顿,将秦白朔身上缀着的两颗珍珠取下来,在衣服上摩擦了两下,拭去上头的血污,在昏暗的屋子里竟隐隐发光。“这珠子资质尚可,我用这些换吧。”

“救人要紧,您看看有没有能用的。”猎户咧开嘴笑了笑,将东西都递到他面前,“俺原先以为你要杀人,原来是救人。”

话音刚落,他仿佛看到这半大不小满身血污的少年眼中掠过一抹痛苦至极的神色,再揉揉眼,却见叶冬青眉眼幽幽的样子,加之篝火昏暗闪烁,竟也看不出什么来。

“劳烦您帮我烧旺这火。”冬青将匕首的锋刃探到火里烤了烤,待烤的热了取出,一手将秦白朔的衣服解开,露出他大片胸膛来。

箭伤处一片血肉模糊,沾着大大小小的冰屑,看起来颇有些惨不忍睹。若不是肖默将箭尾斩断了,只怕这一番折腾下来,箭身早已移位,而此处离心脉颇近,分毫动荡都会丧命。

冬青心思纷杂,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又过了片刻才勉强静下心来。他一手被秦白朔牵制住极为不便,只能将手腕倚在他胸膛处小心动作。

“小兄弟,你……你行不行?”猎户下意识屏住呼吸,见他迟迟不曾下刀,忍不住又问了句。

“我师父……在当世名医之中大概也可跻身前十,我在医术一面全无天分,只得皮毛……姑且一试。”

“哦哦……”猎户颇为遗憾地应了两声,不再说话。

冬青闭了闭眼,手腕使力下沉,刃尖便微微刺入秦白朔的胸前皮肤。耳边便仿佛听到商陆皱眉轻轻敲着手中的书,淡道:“下四寸,心脉博,若以利刃相至,须得从二寸,避之。”

他从未做过这些,即便是草药也忘记了多数,此时却仿佛连最角落的记忆都翻了出来,心里震如擂鼓,手上却越发沉稳。刃尖切入皮肤,冰霜渐渐消融,他便挑开四周碎肉,握住箭尖,点上秦白朔胸口几处大穴护住心脉,硬生生将箭头剜了出来。

即便在昏迷中,秦白朔仍是抽搐了一下,咳出一大口血来,神色越发晦暗。冬青撒了些金创药在他伤口之上,腰上那处也伤得甚重,创口颇为深厚,药粉撒上即刻便消融。

冬青找了半天,只能将尚算干净的里衣下摆撕成长条,再紧紧缠住他两处伤口,做完这一切也已筋疲力尽。他这一天剧变横生滴水未进,此时才觉得手臂酸麻如有针扎,连带着喉咙也疼得说不出话来。

屋中尚算暖和,秦白朔的肌肉也不似先前僵硬,扣着他的手指虽然仍未放开,但已不如先前紧实。叶冬青伸手上去,将他手指一根根掰开,露出的皮肤上早已被握出了青紫横布的指痕。

他拉下衣袖将手腕罩住,一个人缩到墙边抱着腿,一言不发地将脸埋入膝盖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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