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47】

“何人?”

话音才落,悬在门柱上的辟邪宝剑“锃”地一声脱鞘而出,沈千云无论怎么看都是个病弱得风吹便倒的道士,但这一番夺剑出手却快得非比寻常。

这剑并未开刃,刀锋皆是钝的,可剑影直取处势如破竹,仿佛能将人活生生钉在门上一样。瞬息之间却是长枪划出一道寒芒,枪身格开宝剑,枪头却迎着门外兀自站着一动不动的那人一抬,他头上的斗笠便裂成了两半落到地上。

青年的脸色有些微苍白,眉眼都有些被雨水沾染过的湿润,越发显得面如白玉,发如青黛。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似乎从未想去避沈千云的那一手剑法,神色间有些事不关己的游离。

这一眼却连赵佑廷都大出意料,脱口而出道:“冬青?”

他有些不敢置信,神情也因此有些动摇,只因为这一眼虽不能说是恍如隔世,但与当日的叶冬青却也大相径庭。

青年脸上那些爱笑的痕迹都不见了,眉宇间另有一种淡淡的哀伤。那些伤感本来不应该属于这笑起来灿烂无比的世家子弟,如今却仿佛如影随形一样,天衣无缝地掩埋了以往种种。

赵佑廷仍记得当日允诺商陆,必还他一个完好无损的叶冬青。

他原是想安慰商陆的,让商陆安心也好让自己安心也好,却原来商陆早已看清了他话语里的空洞,所以才不告而别。

哪里还得起,即便看着完好无损,也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青年好像先醒悟过来,略微退了一步,如以前那样略带着些拘谨地躬身道:“赵将军。”

过去因为商陆的关系,冬青对他曾有的那些拿捏着不愿表露却仍有迹可循的向往和仰慕,仿佛也已经被端整地收藏起来了。

赵佑廷默然半晌,夜风夹着雨丝飘进来,明灭的烛火映着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似乎要说些什么,久久却仍是只有雨声敲打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连沈千云都屏息静气,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是了,他差点忘了还有个沈千云在旁边。

赵佑廷敛了神色,侧头对他道:“你先回去歇着吧,雨夜风疾,免得又染了风寒。”

岂料沈千云却好像没听到一样,只是一径看着青年,眉头皱了又舒,好一会才道:“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商陆……对了,你是商陆的弟子。”

叶冬青的睫毛动了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轻声道:“沈堂主。”

在昔日商陆和沈千云算不上交好,但冬青偶尔也会跟着商陆寥寥地与他碰上两面,倒没有想到自己总是远远站着,竟然也能在这位堂主心里留下点印象。

沈千云若有所思,似低语又似呢喃道:“这一年来倒没怎么见你,险些认不出来了,只不过你师父现下不在浩气盟中,我正与佑廷说起,你可知他的去向?”

冬青迟缓地摇了摇头,轻道:“正是为此事来,求问赵将军。”

“至交不知,徒弟也不知,这商陆。”沈千云看了一眼赵佑廷,又看了一眼青年,咳了几声,“我病体久恙,先回房了。商陆一事只得仰赖二位了,待我好些了再一并参详。”

沈千云往门外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将手中的钝剑还入剑鞘,提起他先前提来的灯笼,蹒跚着又走了出去。那白色灯笼摇摇晃晃,拐过弯角半会便看不到丝丝缕缕的微光了。

叶冬青仍低着头站着,直到听到赵佑廷道:“先进来再说吧。”

他看着门槛内干净不染尘土的青砖,半晌才脱下肩上的蓑衣放在门外,垂手拧了拧衣裳下摆湿透的地方,又将鞋底在石阶上轻轻地蹭了蹭,这才进了屋。

赵佑廷看着这一切,微微地皱起眉头,眼里流露出的与其说是不解,倒不如说是不忍更为恰当一些。任他千思万想,也想不到会见到这样的一个叶冬青。

他本不是这样谨小慎微的人,现如今却仿佛步步都怕行差踏错一样,仿佛有些融入不了这个地方。

赵佑廷有些走神了,他想起了商陆。

初见时紫衣青年总是有些泰然自若的仿佛天上谪仙一样的神色,一种游离于世外事不关己的淡然,直到他们一行人结伴游走江湖时再见到叶冬青。

赵佑廷看到商陆眼里流露出些许暖色,所以他才会对一个初出茅庐谈不上什么大智慧大用处的少年说:“可愿入我浩气?”

他曾经打趣地问商陆:“你那呆呆傻傻的小徒弟到底有哪些好?”

“他?”商陆单手支颐,指尖在茶碗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而后道,“那么你闻闻这风。”

赵佑廷闭上眼睛,半晌又睁开,不解道:“现正值春末夏初,略清凉,不凛冽,似可察觉阳光灿烂,风中还有些花草的青涩气息,挺好闻的,不过……我问的是你徒弟,与这风又有什么干系?”

商陆淡不可见地弯了弯唇,露出些难得的笑意来:“可不就是这点好。”

明朗,舒服,自在,从容。

商陆是这样看待少年的,也许也是这么期许着少年的,他也许不用冬青出人头地大有作为,只要少年如风一样随心所欲地活着。

想到这里,赵佑廷竟然有些微地从心里嫉妒起叶冬青来了,但抬头看他被雨打湿了一半的衣衫一眼,便仿佛被窗外的大雨冲洗过一番异常快速地冷静了下来。

只因为青年已经不再是那种时常会露出些微傻气笑容的样子了,他不像风了,即便姿容依然俊秀,眼睛依然清澈柔和,却不再像这世间所有的世家子弟一样明朗自信。

他像一团凝结的雾气,雾蒙蒙地看不清来途去路,如果真的有阳光能再次温暖这个青年的话,不知道他是会在炽烈中被焚尽消散,还是腾云解郁,成为春日落在新绿上最清澈的那滴雨滴。

赵佑廷看着叶冬青,片刻后才动了动嘴唇道:“坐。”

青年这才依言坐下,手在膝盖上轻轻放着便不动了。

赵佑廷突然就想起了叶冬青入了恶人谷不久后肖默捎来的信,信上在最末提及:“小子稚嫩,心智初生……遣他至此大错特错……备受折辱……我只尽力与他说笑解闷,恐提及一句,将如坛碎酒洒笛断音绝……难以存活。”

赵佑廷不愿细想,只怅然许久才微微阖目道:“还愿意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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