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46

雨下得又绵又细,沙沙地落在屋顶上。落在夜色间的声音渐渐明晰起来,就如同蚕食桑叶一样,带出一种摧枯拉朽般的执着。


有些黯淡的烛火投映在墙面上,映出少年长发的侧影,他手上拿着一卷书,另一手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桌边的茶盏,这些清脆的声响混入雨声之中,恍惚有种清淡的温柔感。


桌子边上还趴着个小小少年,正握着毛笔在白纸上歪七竖八地写下师父念出的诗句,仔细辨认,才可看得出那几字是——“焕如白雪,晔如春敷。”


小少年咬着笔杆子皱眉看着几个黑色大字,末了又抬起头看看少年,嗫嗫喏喏地说:“师父,我不懂。”


少年将桌上的茶盏拿起来,伸到他面前道:“你看一看。”


他便低头往里看去,只见清澈的茶水漾着细微的波纹,一圈圈地抚平开,映出自己圆碌碌的眼睛,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好奇。


小少年看了半天看不出端倪,最终还是不解地抬起头看向少年,就听到少年几不可闻地笑了笑,淡道:“前人写诗,说这茶汤亮如白雪,绚如春花。其实茶水清澈,方可见春花盛、白雪洁,你说为师说的对不对?”


少年一边温柔地笑着,一边抬手在他圆圆的下巴上抚了抚,像逗弄幼犬一样:“说得多了,你也不懂。师父只是希望,无论经过多少年,你偶尔也能想起师父让你看的这一盏清茶,想起自己这时候的眼神,虽稚嫩却清明,需记得心如赤子,才能够致坚韧,极不屈。”


“冬青。”


小小少年努力地蹲坐在椅子上,抬手去接少年手中要递过来的茶盏,却不知道为何那茶杯在指间一滑,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溅落一地飞散的碎瓷片。


 


叶冬青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才发现原本放在手边的茶杯不知道何时碰到掉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杯中残余的茶水泼在他的衣襟上晕出湿漉漉的一片。他有些如梦初醒后的茫然,怔怔地看着那一地碎瓷,地上的水渍映着烛火摇曳出几许明晦浮沉的光,映着他空荡荡一片寂然的眉眼。


黄氏掀开布帘快步走了进来,将手中的饭菜搁在桌上,急急忙忙地问:“怎么回事?伤着没有?”


青年抿唇摇了摇头,弯腰低头要去捡碎片,却被黄氏一把拉住扯开了些。


“傻孩子,我去拿扫帚扫扫就是了,你到房里换身干净衣服,准备吃饭。”黄氏说完转身出去,半晌回来后见他仍呆呆地坐在原处,看着一地碎片出神。


黄氏低头抹了抹眼睛,一言不发地把碎茶杯给打扫了,又拿了布巾来将湿地擦了,做完一切后才坐下招呼青年过来吃饭。


“娘。”青年夹了一片薄肉片,放入她碗中,“您多吃些。”


黄氏看向他,语调不稳地应了一句,眼神闪烁似有泪光,几次三番分明想说些什么了,到头来却又连同饭菜一起咽入肚子里。


叶冬青话少,这半年来时常一整日都不说一句,黄氏偶尔有种错觉他是个哑巴,这一句娘也是第一次听见,妇人激动得连握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多吃些,吃完了把脏衣服给换了,干净衣裳……我给你放在床上了。”黄氏一次次地给他夹菜,生怕他吃不饱一样,冬青也乖顺地一口接一口吃了下去,抬头的时候烛火映出他眉眼上浅淡的温柔。


吃完饭后黄氏收拾了碗筷去洗,青年独自回到房里,将脏衣服脱下后去拿床上的衣裳时他微微怔了怔,而后在床边缓缓坐下。用褐色的方布掩盖了,但掀起一角仿佛就能看到烛火在衣料上流动的光,灿然若金。


妇人似乎也隐隐猜测到他终究是要离开了,所以将这半年未穿的衣裳找了出来,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也仿佛一种悄无声息的践行。


叶冬青将衣服依次穿上,内衬外袍,束腰的腰带一旦系紧,便越发凸显出他清瘦的身体,将发绳绑好之后放下手来,顾盼间若是除去那些隐忍的沉默内敛,又仿佛是当年藏剑山庄走出的翩翩少年。


如同光芒即便被尘土遮挡,也永远不会消亡。


黄氏回到里屋的时候,空荡荡的屋内也早已没有了青年的身影,只留下仍有些余热的旧衣裳。青年的东西虽然不多,但除了穿走那套黄衣,其余的一样也没带走,仿佛他仍会回来一样。


黄氏最终起身蹒跚地走到窗边将窗子关严实了,而窗外悉悉索索的雨声依然没完没了地蔓延在茫茫的夜间。


 


一阵风吹过,摊开了放在案上的书便簌簌地翻过了几页,案上杂七杂八地堆满了书和地图,朱砂与墨水交错着勾在一起,乍看杂乱无章,但赵佑廷每一次伸手都能准确地勾出一条路线来,将地形图分割得颇具条理。


门上传来轻响,他放下笔沉声道:“进来。”


一个灯笼先进了屋,而后有个高冠束发的青年跨了进来,他纤细苍白的手指正拄着根短棒提着那个灯笼,脸色在火光映照下透出些病弱来,白得一尘不染的衣裳上惟有肩膀处有些水渍。


“千云?”


“过来看看。”沈千云咳嗽了声,将灯笼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而后缓步走到书案边看了看,随手翻了几页桌上的图,才道,“仍是没有商陆下落?”


赵佑廷闻言这才露出些疲惫的神色,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摇了摇头。


“你说他一个人会去哪呢……?”沈千云又是一串咳嗽,忙缩回手掩住口鼻,半晌才缓过来,又道,“正值与恶人谷针锋相对之时,他究竟会去哪里。这大半年来就仿佛从人间消失了一眼,杳无音信。”


赵佑廷沉默不语,只听沈千云突然回过头来说:“要说还有哪里是我浩气盟不得找寻仔细的地方,天下也惟有那里……你说……他会不会去了恶人谷?”


赵佑廷蹙眉半晌,似乎在思索他言语中提及的可能性,又过了片刻才摇了摇头道:“初时我也觉得不无可能,但商陆是个聪明人,性子又懒散至极,虽身在浩气盟却并无为天下苍生而战之心,恶人谷是什么风水宝地,他要独自前往?”


一时两人都陷入沉默,过了半晌沈千云才摊手道:“论商陆,我不及你的了解。”


赵佑廷重又拿起笔来,在砚台中蘸满了墨,沉声道:“不说商陆,眼下也有更为棘手的事。近日另有消息,秦白朔并未在上一役中身亡,不知他有何遭遇,箭矢穿心,昆仑雪崩都没能取了他性命,现下已重回恶人谷。”


话音才落,敞开一半的门扉似乎动了起来,发出吱呀一声长长的声响。


“是风?”沈千云眯起眼睛看去,只见门外原本如研磨墨汁一般的黑暗里,最终出现了一抹因风鼓动而漾开的暖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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