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莫毛】23

莫雨醒了。

他知道自己醒了,大脑仿佛从一片混沌中硬生生破开了一缕清明,四肢却如同被固定在床上一样全无知觉。手术后伤处药效无法掩盖的痛楚开始复苏,连带着昏迷许久后神经麻痹带来的刺痛感都是莫雨所熟悉的,于是他尝试地抬起一根手指,而后是第二根,一边努力地思考,让整个大脑皮层跟着活跃起来。

莫雨一边闭着眼睛专心致志地找回自己身体的掌控权,一边分出一点心神来感受自己现在的处境。房间很安静,这种静和老冯那间小诊所的静是不一样的,不是如废弃楼房一般的沉寂,空气里甚至有着些轻微流动的生机,加上身下被褥的舒适,他知道自己回到了洪帮的老宅,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有数秒的放松,左手的五指终于在他的努力下动了动,而后如同尝试着找回力气一样,缓慢地蜷起,反反复复从动作僵硬一直到渐渐能够握紧。

莫雨也在一刻不停地想着。

他想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那么毛毛呢,青年是绝对不可能丢下伤重的他置之不理的,然而事实是他终究被独自一人带回了洪帮,却不知道毛毛去了哪里。

青年是否见过了洪帮的人,是否知道了他一直没有告知的身份,是否因此而觉得震惊,是否因为被隐瞒而感到难过。

莫雨想了一点点,就觉得不能再想下去了,这种想象带来的对未知事物的过分关注而生出的恐惧感,让他几乎想一跃而起,立刻出去找穆玄英。

假若这一切都是最坏的样子,莫雨隐隐有这样的预感。他想告诉穆玄英自己不是有意隐瞒,只是两个人重逢的时间实在太短也太少。因为失而复得太过狂喜,他迫切地需要用一种步步紧逼的方式来引导青年,总是害怕下一秒就会再失去。

他想起许多年前月姨过世的时候,王遗风说过的一句话,他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小雨,等你长大了你就能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正在此时,门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带起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风。有人放轻了脚步进来,莫雨偏过头,微微睁开双眼,意外地他本以为这种空气流动的状态应该是白天,但从掀开的眼皮里却只能看到模糊黯淡近乎于黑灰之间的混沌。

“莫杀。”

“雨少爷您醒了。”来人脚步声一顿,突然加快了步伐走到他床边,紧张激动的情绪从声音里一览无遗,“我马上通知帮主。”

“先不急。”莫雨眯着双眼,觉得喉头有些发涩,出口的声音粗糙而低沉,“给我一杯水。”

莫杀闻言匆匆忙忙走开了,不一会儿便倒了杯水过来,莫雨艰难地抬起上身,右边动过刀的地方不能发力,只能伸出左手接过杯子。

等到他感觉到喉头灼烧一般的痛感让这一杯水浇灭后,听到莫杀说:“雨少爷,我去通知老冯过来帮您检查一下身体状况。”

莫雨微微点了点头,说:“现在是晚上几点?”

莫杀正要走出门去打电话,闻声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向重又躺回床上的莫雨,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雨、雨少爷?”

“怎么?”莫雨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过了数秒后陡然睁开双眼,在一片模糊却又无边无际的黑灰色中察觉到了些什么,房间里原本有的人味儿和空气流动的声响,突然就有了凝滞般的死寂。

短短数秒莫杀却觉得自己仿佛经受了漫长的凌迟一样,从他跟着莫雨到现在,他能感受到莫雨过往历事时一身的桀骜与愤怒,感受到他运筹帷幄的自信和骄傲,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一天一样,感受不出莫雨的情绪。

“叫老冯过来。”

莫杀急急忙忙出去打电话,莫雨一个人躺在房中,突然就有些怅然。他从不介意自己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将命运赌在枪口上的人,死都不足为惧,更何况只是瞎。但找到穆玄英后,他却怕自己会就此失去保护对方的优势和筹码。

幸好毛毛不在,他想,否则看我这个样子,不知道毛毛会有多么自责。

老冯很快就到了,迎面撞上了王遗风,连忙低头问了个好,只是这一帮之主今天脸色也似乎有些不好,只轻轻地一摇头,示意他先去看看莫雨。

“雨少爷。”老冯在床边坐下,将手指搁在他脉搏上,便不再说话。

号完脉,又倒腾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袖珍的手电筒来,对着莫雨的眼睛照了片刻。“我需要帮雨少爷拍个片子,但雨少爷刚醒,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奔波走动。我建议还是休息个三五天,至少等体力恢复一些。”

“一天都不必。”莫雨等他说完了,才道,“现在就去。”

“可是……”

莫雨转过头,用看不到东西的双眼看向站在窗边的王遗风,他知道那是王遗风,那个人身上有股不容忽视的气场,存在感逼人。“义父,你知道我必须现在去。”

“你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王遗风抬起手,说:“我不能看我十多年的心血白费,去找几个人,把诊所里的仪器搬过来。”

片子很快就出来了,老冯皱着眉看了一会,对莫雨说:“雨少爷,可以很明显地看到手术后也许是没有成功止血,有一小块淤血积聚起来,压迫到了视神经血管……我之前说过,蝴蝶骨小翼根部的视神经血管很纤细,稍微有些许挤压都可能影响到您的视力情况。”

“取出淤血呢?”王遗风问。

老冯犹豫了片刻,才说:“我不敢打包票,理论上尽快消除淤血后,视神经血管上受到的挤压消失,可以恢复视力,但是……但是同样的,淤血和视神经血管直接接触,要清除这块淤血的同时,也有可能会损伤到视神经,这比当初打进蝴蝶骨的那颗子弹,危险性还要高出许多。”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直到莫雨打破了这种平衡。

他说:“手术时长多久,恢复要多久?”

“以最好的情况估计,也需要一个月余。”老冯顿了一下,又道,“这一个月,也希望雨少爷尽量不要活动,避免一切有可能再内出血的情况。”

“小雨。”王遗风看向他。

“你知道我别无选择。”莫雨说。

 

莫雨瞎了。

在第一时间内,这样的消息就席卷了整个洪帮。也许是王遗风无意要压下这条消息,又或者这其实也是一种试探,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知道莫雨的眼睛看不见了。

有人忧心忡忡,有人不动声色,也有人欣喜若狂。

陶寒亭吃不准自己这会儿来,莫雨会不会发疯。但他终归是要来的,因为是他把莫雨从老冯那儿接回了洪帮,在第三天莫雨还没醒来,穆玄英也旷工了三天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做出这个选择。

他抬起手在门板上规律地叩了三下,片刻后有人来开门。莫杀把他请进去,然后十分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坐。”

陶寒亭一时以为他是假瞎,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才说:“雨少爷,你剩下的四感,好像更敏锐了。”

“关上一扇门,再给你打开四道窗。”莫雨说,“穆玄英呢?”

果然。陶寒亭心想,我就知道是这个差事,我当时是怎么就参合进了这个差事来?

“为了陪你……他始终不肯睡,后来我看他太累了,就告诉他,让他先回家洗漱一下休息一会再过来,你一时半会不会醒,而他全身上下都是雨水淋过又烘干了的,衣服上还有血渍,一直穿着,能不难受?”陶寒亭略一沉吟,又说,“他走了,但如果让你就这么待在老冯那儿,我又觉得不对。雨少爷既然受了伤,必然有一些人上赶着去看你,防这个防那个,我把你放在老冯那儿,还不如接回来。”

莫雨没有说话,似乎在考量他言语中的真实性,陶寒亭说多了则越发沉着冷静,口风上半点也不暴露。过了许久,他才又说道:“雨少爷,这整个洪帮里,你和穆玄英的事,只有我清楚明了,也只有我为你们推波助澜过。”

“但是你也知道,他是谢渊的养子,你是王遗风的义子,他是正,那我们就是邪。”陶寒亭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正邪纵使不厮杀,也是不两立的。”

莫雨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

陶寒亭仍在说着:“我妻子死得早,我膝下无半点血脉传承,后来便收养了一子一女。之柏这个不成器的姑且不提,霞影却是个好孩子。从收养她开始,我就不让她沾一丝半点儿道上的事情,只想让她当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让她好好读书,好好做一些正常的工作,她也确实没有辜负过我的期望,把公司照看得很好。”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孩子,她和雨卓承谈个恋爱,所有人都觉得雨卓承从此就染了黑,连警察工作也不能再干了。他们两个不说,但小两口的日子过得,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儿苦闷?”陶寒亭道,“这件事情,有是非对错吗?然而社会就是如此,人情就是无情。”

“你觉得这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却不知道你们两个人身后又有数之不尽的人在看着,在左右着你们自己的决定。你要战胜,却也要付出代价,甚至有时候付出代价的不是你,也可能是穆玄英,甚至这些代价付出后,你仍有可能一败涂地。”

“雨少爷。”陶寒亭换了一种语气,说道,“你如果真的要一意孤行,是你要放弃洪帮,还是要穆玄英反抗谢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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