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莫毛】1

昆仑的大雪已经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猫婆婆那间阴冷潮湿的小屋里只有一小簇烛火微弱地闪动着,似乎随时就能灭掉。在这将灭未灭里,只有一个青年坐在最里头的桌子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酒盅。

酒盅被倾斜到几乎倒过来悬空在下方的杯子上头,仅剩的一点点酒水在盅口凝结成珠子,然后滴答滴答地落入杯里。

这一点滴答声响和着明明灭灭的烛火,就像森罗地狱里的催命鬼符。由快到慢,由明到灭,到戛然而止那一刻,便是生命的终结。

猫婆婆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打着盹,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的时间,这阴冷的小屋里突然多了一个身影,影子隐在烛火照不到的黑暗里,冰冷如蛇一般的声音道:“少爷,他们来了。”

滴答——

而后便是长长的静默。青年把酒盅放回桌上,只看到他那参差的长发末梢动了一下,在这样轻微的动作里露出了一抹鲜艳如血的红色。

“杀。”

声音也是冷冰冰的,冷得如同这最苦寒之地纷飞的大雪,冷得像掉落在人面目上坚硬的结晶。

影子便消失不见了。

昆仑这一夜的屠杀迅如疾电。鲜红滚烫的血泼洒在纯白的雪地之上分外触目惊心,在人濒死的惨呼中还夹杂着鹰唳和野兽嘶吼,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了。

长乐坊的人太明白了啊,家家户户都紧闭着大门,这偌大的山中就像没有半个活人,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挣扎和哀鸣的鬼魂。再稍微有些胆大的,也只压着声音小小地说:“这煞星……哎。”

“你们是什么人,既非劫财劫物,为何要杀我、杀我一家老小十四口人!”

那简直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只是一个浑身血肉模糊的物体,还有口气悬着没死干净,挣扎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红。

哀嚎阵阵,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在追问着什么,这群魔鬼突然地出现,刀尖上的光芒就像索命的阴魂,一时半刻血流成河,半刻前还谈笑风生的家人便成了一具具破败如碎片的尸体。

一双牛皮靴子在雪地上踩出脚印,每一个脚印都没入半寸少许,男人伸出已经不再齐全的手指,勉力地要去握,却在半途垂落在地上。

青年披着白色的衣袍,在这干净如雪的外袍下却露出里头嗜血的红色来。长发挡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双眼看着地上的人,慢慢像充了血一样露出些扭曲的快意来。

“吾乃恶人谷莫雨。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么,因为当日枫华谷中,你叔叔竟逼得他跳了崖。”

青年话音未落,苍白刃光一闪,藏在袖中的那枚短刀便这样划过男人的脖颈,留下几道喷洒在雪地中的血箭。男人瞪着浑圆凸出的双眼倒在雪地里,直至死也不明白,到底是哪个他,需要一家十四口陪葬。

影子悄无声息地收拾了尸体,只留下青年在猎猎的风中昂着头站着,漫天纷飞的大雪中,听到他的笑声,初时还是压得低低的,一下子便笑得张狂起来,势头直压萧萧的风声。。

“血债血偿。”

不止这十四个人,还有更多的血,但凡是与那帮道貌岸然之人的血亲相关,都必须死,都要为那个少年赔上性命。

“少爷。”

“回谷。”莫雨一转身,白衣风声猎猎,靴子在雪地中渐行渐远的痕迹不一会便被飘飞的大雪掩盖干净。

一并被遮掩抹杀的,还有这夜的血腥和惨烈。

 

“盟主与副盟主,军师在厅中议事,闲杂人等若无重要事情禀报,还是莫要接近的好。”

正气厅中,谢渊端坐在上默然不语,张桎辕与翟季真分立两侧,面上虽无凝重的样子,却也没有轻松之态。半晌才听翟季真叹了口气道:“昆仑血案。”

丐帮弟子遍天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从司空仲平那儿报上来的,一场屠戮虽不尽是江湖人,说到底应该交到官府手中去办,但是这令人发指的凶残血腥,思来想去,实在与恶人谷脱不了干系。

“这番无尽杀戮,不知意欲何为。”

“在昆仑的浩气营地,想来需多加派些人手驻扎才好,以免防不胜防。”

“可知犯事者为何人?”

“小疯子……”

谢渊只是侧耳,听张桎辕和翟季真一人一句说着,过了片刻才道:“玄英,出来吧。”

三人往边上看去,许久才见南面屏风后面探出个头来,那张清秀的脸上有着介于少年的稚嫩和青年的英气之间的气质,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马尾,天蓝色的衣袍也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穆玄英摸了摸自己的头,有些难为情地嘿嘿笑了两声。“玄英见过谢伯伯,张叔叔,翟叔叔。”

“何故躲在一旁偷听,不肯出来相见。”

穆玄英连忙摇了摇头,有些羞愧地说:“并非小侄有意偷听,方才小侄进来拿些卷轴要看,谁知碰上盟主议事,待要现身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又不便打扰,只能窝在后头听着。”

谢渊还未说话,倒是翟季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只道:“听了也便听了,只是于江湖中人而言此举也有不妥之处,在自家便算了,他日出门在外可莫要随意冒犯。”

“玄英知道。”青年抱拳躬身行了个礼,待要出去,却又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期期艾艾地问,“方才翟叔叔说小疯子是……”

“恶人谷莫雨。”

“方才说莫要打听,如今又问。”张桎辕笑了,抬起手中折扇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只道:“出去吧。”

“是。”穆玄英应了一声,缓步走出了议事厅。这浩气盟落雁城建在峰顶之上,举手似乎可触天际流云,但真的抬起手来,却又远在天边。他一抬头便见青天白云晴空万里,想起方才张桎辕口中那个暴雪数日的昆仑,不知道又是怎么一番凄惨光景。

穆玄英不知不觉地屈起手臂抱在胸前,别过头的时候一如当年稻香村那个小小孩童,但凡遇到不安之事便要牢牢抱着他那个布娃娃,仿佛便能平定心情一般,只是如今双臂空空荡荡,却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

“嗜血好杀……嗜血好杀……”穆玄英轻声呢喃了两句,声音虽低,却还是隐隐透出焦虑和不安来,这样来回数次似乎大受震动,猛地便抬起头来。

“我又怎会相信你便是穷凶极恶的滥杀之徒,你……你若杀人,必然有你的缘由,毛毛信你­。”穆玄英松开手握成拳定了定神,抬头遥望天际那轮金光闪闪的太阳。

良久,才听到他轻轻地说了声:“莫雨……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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