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56

山路崎岖难行,山壁两侧的树木生的既高大且粗壮,接天覆地地将唯一一丝月光都排除在外,暗得几乎再分辨不出什么,到后来两人不得不慢下脚步寻路,只觉天地间只有他们的呼吸是唯一的声响。

秦白朔感到叶冬青被攥在他手掌中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当即松手。却暗中侧目看那青年,亏得他曾有数年夜间作战的经历,才能勉强看出叶冬青一手覆住曾被他握过的地方。

是了。秦白朔想,他到底不愿我再碰他一下。

一时间心中不知是怅惘还是悲凉,他平日里机锋巧辩,此时却只剩下默默无言。

只因为听埋伏在浩气盟内的探子传书回报,说赵佑廷近日当有动作,那信件上清清楚楚写着“楚雩风叶冬青不日前往南屏,孤身二人,可截杀否?”

为这一句,他悄然出谷日行千里,路上不知累死多少良骑,才终于在南屏山又见到了叶冬青。至于见到了又能如何,他却也未曾细想。

秦白朔活了这二十年,纵然多有放浪狂狷之举,但其实心思之精细行事之缜密,却是他人望尘莫及的。现如今只有一腔热血,在肌骨之下,每一寸都在叫嚣着叶冬青的名字。

过了良久,秦白朔才道:“一刀流忍者出身东洋忍术,行踪诡谲,方才交锋我粗略一算,大概也有二三十人,敌在暗我在明,不宜纠缠,因为仓促之下拉你进山,待明日天亮了再下山吧。”

叶冬青并未回话。只伸出手在山壁上摩挲了一下,贴着山壁往上走。秦白朔虽不明所以,却仍然拔腿跟上。

才走出几步,叶冬青突然踉跄了一下,秦白朔眼疾手快握着他的肩,顺势卸了他往前跌去的力道,下一秒却听“铮”一声,轻剑从剑鞘中弹出小半,叶冬青单手执剑鞘向前抵在他脸侧。

那青锋上的寒意逼得人汗毛直立,秦白朔愣了一下,下意识五指收紧,握住了青年单薄的肩膀。只听叶冬青闷声一声,他便立刻醒觉,撤手往后退了一步,抿唇道:“小心为上,还是我在前面开路吧。”

叶冬青蹲下身来,他的双眼已经渐渐适应这山林里的黑暗,虽不比秦白朔看得清楚,却也隐隐能觉出些轮廓。他从背上取下重剑,两剑霜刃相击,迸出的火花极短暂,但已足够两人看出地上的东西。

“铁片?”秦白朔同样蹲下来,从下摆撕下块布将地上的东西捡起,只觉那铁片略有弧度,不甚平整,且铁片上长有倒刺,“有些硫磺味道。”

叶冬青撑着剑站起身来,一副意欲往上的样子。

秦白朔便三两下将那残片用布包起放入怀中,但他在前方拾阶而上走了两步,突然电光火石般回过身来,在夜色中准确无误地点中了叶冬青的穴位。

即使不去看,他也知道小少爷恐怕是要目呲欲裂了,青年的鼻息在刹那间几乎停滞,随之沉重地呼出,胸膛起伏,仿佛有无数的怨气要从那单薄的胸腔里喷薄而出,却不得其法。

秦白朔轻轻地叹了一声,道:“我最怕的,就是你这样倔。”

他将青年扶坐下,一手在他脚上摸索了一圈,脱去他的鞋袜,那鞋底触手之处果然被铁皮的倒刺勾损了,伤到了皮肉。

“那铁片上有些血腥味,我摸到倒刺上也有些濡湿,便猜到你恐怕是伤到了。伤固然是不重的,但伤在你身,痛在我心。”秦白朔絮絮叨叨得说着,从怀中掏出伤药,摸索着倒在他伤口上,再将鞋袜替他穿上,“你若是要强撑着走上去,这伤口上的血不知道何时才能止住。”

“只能委屈小少爷与我走这样一程了,待血止住,我再让你下地。”他将伤药收好,长枪负于背上,伸手欲将叶冬青抱起。

秦白朔便听到了今夜叶冬青的第二句话。

他说:“你将我穴道解开。”

秦白朔闻言顿了顿,依言将他穴道解开,随后将长枪取下掂在手中,背过身去蹲下道:“我背你。”

叶冬青暗暗咬住下唇,半晌后才伸出手越过他的肩膀环住他的脖子,便感觉到秦白朔用力站起,一手在他腿下一托,道:“山道难行,你抓紧些。”

他果然以长枪探路,每落一步都分外仔细,梯阶窄小不平,两侧山壁陡峭全无着手的余裕,又间或有些不知何种植物的藤蔓枝丫生长出来,纵是白日登山恐怕都要费些力气,更何况要背负一人摸黑前行,不知得拿出多少份的小心细致来。

叶冬青更是心乱如麻。

若是要撑起身来强行拉开二人距离,只怕要给秦白朔带来更大的压力,如今只得安安分分地伏在他背上,黑暗令听觉越发敏锐,他便听到秦白朔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仿佛鼓动着耳膜,略有急促,却又沉稳有力。

他颈上的血脉微微起伏搏动着,有些汗水流过,湿润了两个人紧贴的皮肤,叶冬青有些恍惚,正想要移开手臂,秦白朔却正好向前又踏了一步,头顶有一物的轮廓落下,叶冬青便下意识抬手一挡。

“啪”一声不轻不重,他手背上方才一痛,未及细想,倒是秦白朔慌忙一矮身,长枪落在地上发出铿锵之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冬青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

秦白朔感受着手指下皮肤略微的凸起,道,“有些肿了,不知有没有毒,可有异感?”

未等叶冬青回答,他却又站起身来,用手狠狠往那物上一握一扯,片刻后才道:“无妨,应是寻常藤条,幸亏没有生刺,不必见血。”

叶冬青静静坐着,待他又矮身过来,方才伸出手环住他,让他将自己又背了起来。

恨吗?

他自知仍是恨的,不止恨,还时时防备着此人,是以秦白朔伸手过来扶他之时,他第一反应仍是拔剑。猝不及防被点穴之时,他心里叫嚣着的杀意和那一刻的惊惧也是确确实实的。

但除此之外呢,他与此人多番纠缠,早已难以恨字一言蔽之了。不说昆仑雪域上痛苦求生,便是方才秦白朔见他伤了后便以己身去试探树藤,倘若真的有毒,只怕要一起死在这深山老林中了。

他何至于此。

叶冬青狠狠闭上眼睛,掐住自己的掌心,是在问秦白朔也是在问自己,何至于此?

若不相遇何至于此,若不纠缠何至于此,若能痛快拔剑相杀又何至于此!

他每时每刻都在警醒自己,吃一堑必要长一智了,到头来却也恨自己仍是无法决断。

秦白朔却不知他心中挣扎,只晓得他安安静静地靠着自己,心中便愉悦得仿佛脚下如履云端,他以长枪支地,拨开面前密密的枝叶,陡然月光照落在脸上,激得他眯了眯双眼。

往脚下一看,却又险些激出一身冷汗来。这山路走到尽头,脚下竟是万丈深渊,稍有不察便会落得粉身碎骨。秦白朔左右查看,才在折角的山壁后面,见到登山的梯级,依然是极为窄小仅容一人行走,另一侧无遮无挡,凛冽的风打着卷呼呼吹过。

叶冬青也看到了,便道:“你将我放下。”

“不放。”秦白朔回头来朝他一笑,月色下隐隐是当日意气风发的样子,“若不能护你周全,我这余生又有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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