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39】

冬青终于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放着一整排的药柜,用蝇头小字注着每一格的药材名称,俨然便是个药房。草药浓郁的味道在空气中浮沉着,他目光微转,便看到床上躺着的人。

秦白朔身上已经除去了那套厚重的铠甲和破损的衣物,换上了一身清白干净的布衫,躺在床上的样子看不出半分惯有的锋芒,一如他们初见时候的温和无害。

冬青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瓦钵。他原以为会陪伴他一生直至手刃此人都难以消除的恨意,短短数日境遇剧变,再见到秦白朔时却觉得只剩下无奈和疲惫。

他在门边静静站了半晌,这才走到药柜边取出白茅根放入瓦钵中研细了,转身到床边坐下。大抵是为了方便姓江的那位先生上药,秦白朔那身布衣的前襟只是虚虚的掩着,冬青的手指在药杵上紧了紧,过了一会才放下瓦钵探手过去。

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突然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柔软的绒毛倒是先一步触到他的手指,冬青微微一惊,缩回手定睛一看,发现是他醒来时见过的那只小雪狐。

雪狐狸张嘴低低地叫了一声,眯着眼睛看着他,这才从被窝里爬出来,一下就跳到他怀里。冬青抬手顺了顺他身上光滑柔亮的皮毛,只觉触手温热大为异常。

片刻后才轻道:“你这是取暖?”

雪狐似有灵性,将脑袋在他怀中蹭了蹭,舒服地叫了两声。冬青一手挽着他,另一手伸到秦白朔额头上略探了探,青年这番伤势反复,果然又发起热来了,被窝因那雪狐跳出而掀了道口子,热气源源不断。

但此地比之当日昆仑山中木屋的苛刻又何止好了千百倍,他额头滚烫,面上却并未露出痛苦神色,只是眉宇皱得紧了,眼皮不时上下跳动。

冬青反手将他衣裳掀开了些,有些难堪地移开了目光。他与秦白朔曾经肌肤相亲数次,见他裸身便觉得神智紧张,昆仑木屋中光线晦暗形势危急他便强迫自己忘了这些,如今安然无碍之下,这阴影便又纷纷冒头。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那雪狐狸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转眼便从冬青怀里跳回床上,抬起爪子正按在秦白朔腰间的白布上,尚在昏迷中的男人发出一声闷哼。

被它这么一闹,冬青无暇再思索其他,当下将它捞到膝上,伸手过去解开秦白朔腰间薄薄的绷带,露出伤处来。江先生原先敷的药只余下稀薄的一层褐色印子,伤口周围皮肉鲜红地翻着,只在边角已经有了些微细小的结痂。

冬青抬起手将瓦钵中的药糊匀了几下,这才又敷在他伤口上,末了换上床畔放着的白布,手指由他腰下探入,将布条缓慢地缠起。缠绕中亦不免碰触到秦白朔的身体,他却也咬着嘴唇忍着心里的翻腾做完了这一切。

最后一下略有些使力,叶冬青抬头时便看到秦白朔的嘴唇动了动,亏得室内安静,仔细分辨了许久,才听出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句:“轻……娘……”

冬青低头将他两侧的衣襟掩好,再抬头时就见到秦白朔不知道何时醒了,眼睛里只有无尽的茫然,似乎透过他看着很远的东西,又过了许久,才渐渐恢复了些清明。

“是你……”

那只雪狐狸叫了一声,叶冬青抬手抚了抚它的背脊,一手将药钵端起,站起身走到药柜边站定,又从屉中取了几味药放入瓦钵中用药杵捣碎,一时间房中只有规律的咚咚声响回荡。

末了他却又走回床边,将药钵放在秦白朔身边,过了片刻才干涩地开口道:“肩膀伤口外敷。”

“我娘出身万花。我自幼进天策府修习武艺,一年与她见面不及十次,但每次带了一身伤回来,她总是要为我敷药的。”秦白朔的手抚上药钵,微微一笑道,“当年家中也有如此一个药房,她站在药柜边拣药的样子,我至今犹记。”

“若是和同僚打架受伤或是又在何处闹事回来,她敷药的手势便重得要命,全无往日温柔。我十五岁那年随军征讨契丹,于幽州单骑斩契丹大将可突干,被皇上赐封将军,想来那些时日大抵是她一生中觉得最光荣的时间了,她的孩儿建功立业扬威天下。”

“二十岁那年,藏剑山庄名剑大会,她一个万花医者,竟也有人发出邀帖,随后她去了,却再也没有回来。”秦白朔的脸上的笑容渐趋平静下来,他的眉眼原本俊美得有些邪气,此时面色沉静却无端多了一分凌厉,他抬起头看了叶冬青一眼,“藏剑山庄。”

这四个字说得隐隐有些恨意,与他往日言语大相径庭,冬青微微一怔,只听他道:“叶家支系众多,不知道你听说过叶贯此人没有?”

冬青沉默许久,才道:“叶氏极远的一支,上一次名剑大会之后,一家十八口一夜丧命。只因死得太过血腥残忍,才听我爹提过。”

“是我做的。”

秦白朔说得坦荡,仿佛与他全无关系。叶冬青闻言一颤,原先轻轻抚着怀中雪狐狸的手一顿,紧紧按在它身上,引得小狐狸尖声一叫,在他手上硬生生抓了一下,抓出两道血痕。

“只因我娘救不了他妻子,他只能眼睁睁见妻子断气,从此怀恨在心。那一日我娘因云飞玉皇击中天灵而死,重击之下头骨碎裂面目扭曲,已看不出原来面貌。我在天策府收到信件,千里夜奔至西湖叶家,将叶贯一家十八口一一击杀。”

“仕途前程尽可弃,天策府的威名我也不在乎,他要报仇,我也要报仇。浩气盟之后颁下长空令,我只得遁入恶人谷。我是奸恶之人,但我娘医术有限,又何错之有?这世上有多少道貌岸然的君子如风,又有谁来勘破?”

叶冬青静静站在床边,许久才道:“你欺侮我,因为我是藏剑山庄的人?”

“是藏剑,亦是浩气盟。”秦白朔看着他,只见外面的阳光从窗格上撒入,正好落在他身上,那双眉眼清秀温和。他第一次被叶冬青所救的时候,这半大不小的少年也是这种样子,笑起来一派的纯然不知世间险恶,对比他满手血腥,分外令人灼心。

但也许,当时便喜欢他的清透了,甚至对这份清透的渴望占有之意,也是绝无仅有的浓烈。

秦白朔阖了阖眼,过了许久才抬手在空中虚划了两下,不期然竟然让他触到了一小片布料,便往前握住。那是叶冬青的衣衫下摆,被他握在手中,竟然也没有抽身退开。

“究竟是为何……独独对你上了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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