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莫毛】全

之一 

 

稻香村的今天也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夕阳的余晖穿过萧瑟作响的竹林在地上留下斑驳流转的光影,王婆婆家的小鸡仔们咕咕地拍着翅膀往窝里钻。

当男人们扛着锄头从梯田上下来,石板路上渐渐有了些粗犷的欢声笑语,村口那棵大树下却有两个孩子各踞一处坐着。

“莫雨哥哥,天要黑了,你不回家吃饭吗?”唇红齿白的小孩儿扎着两条冲天辫,仰着头看着坐在竹篱上的莫雨。

莫雨嘴里叼着根不知道哪里摘来的稻草,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末了低低地说了句:“家?哪还有家?”

小孩子为难地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微微撅着嘴的样子别提有多委屈,踌躇了半晌才说:“可是……毛毛饿了。”

“要去你就自己去。”莫雨别开头,不去看他纠结的眼神。

毛毛就觉得他这个摆明你去了我以后就不跟你玩的样子真是特别没道理,但是想起下午小月被藏在草药里的毒蝎子吓哭那件事,又觉得错其实真的不在莫雨。

他体质有异常人,并不惧怕寻常毒物,结果村长伯伯误会了是他找来捉弄小月的,责备的语气便稍微重了一些,等到问明白那蝎子是小月他爹拿来做药引不甚遗落的,莫雨已经怒气冲冲地甩手就走了。

暖橘色的光芒落在莫雨的身上,他双手环抱着倚在竹篱上,脸上的神色却有些阴晴不定。毛毛紧紧地抱着那个有些破旧的布娃娃,暗中拉了拉自己的腰带。

勒紧点就不怕饿了……他悄悄地想,又抬起脸看了莫雨一眼。

他的眼睛又大又亮,莫雨被他这么一看,突然有些烦躁。“回去啊,东家婶婶李家婆婆,还怕不给你好吃的。”

毛毛被他突然有些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毛毛——莫雨——回来吃饭啦——”远处有呼唤声传来,毛毛回头看去,就见荆钗布裙的梁家大婶远远地站着朝他招手。

然后他就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噜噜地叫唤了一声,清晰响亮得莫雨也听得分明。

莫雨的脸色变了变,跳下竹篱转身就往小镜湖边上的梯田上跑,耳朵里听到毛毛一声声地叫着莫雨哥哥,而那一声声便在呼啸的风声中渐渐地淡了远了。

他的心口处震如擂鼓,周身热血在血管中流转鼓动,传入耳边的风声也全无往日稻香村的和煦平缓,而是一声声的啸叫。

“呃……”糊里糊涂慌不择路也不知道跑了多远,他才慢慢地停下脚步,抚着胸前大口大口地喘气,再抬起头时,就见夜色之中有三两萤火光芒舞动,一团便栖息在一块墓碑之上。

莫雨向前迈了一步,突然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间腥甜不已。他像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手拉开衣服左襟,萤火光下就见心口处那枚印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着扩散,手臂上筋脉浮起变色,颇为可怖。

他从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声,抬起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头。

“莫雨哥哥——”小孩子特有的稚嫩嗓音带着浓浓的哭腔由远及近,莫雨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去,就见毛毛跌跌撞撞地从山坡下跑上来,满脸都是鼻涕眼泪,后面追着只半人高的野猪。

莫雨踉跄地走了两步,右手伸出抓住他的肩膀,随后一脚抬起将那头硕大壮实的野猪硬生生踢翻在地。随之狠狠一甩毛毛:“走,有多远走多远!”

毛毛呜呜地哭着,伸手要来碰他,却被莫雨狠狠一掌打落,整个手掌立刻便红肿起来。

“走!”

小孩子的哭声一噎,转身就往山下跑去,莫雨渐渐有些神智失控,用力地甩了甩头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尽头,只能抱着头仰天大叫,左手一击拍在那头野猪身上,硬生生打出一个血洞来。

血腥味道刺激了他,莫雨抬起鲜血淋漓的左手,缓缓地迈出了一步,身体晃了几晃,一头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他梦到了幼时的家,那一夜电闪雷鸣下着很大的雨,雨水一滴一滴砸在他的头上脸上,沿着脸颊下淌,他就这样浑身是血地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四处趴伏着的都是一条条惨不忍睹的尸体。

所有人死前见到他的样子,脸上都是一副惊恐厌憎的表情,他却停不下来,鲜血兜头四溅在脸上,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雨水中脸颊上的热意,腥膻滚烫。

那就是雨……他仰起头,困难地睁开眼,有些朦胧的眼界渐渐地清明起来,一滴一滴水就这么啪嗒掉在他鼻梁上,嘴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只觉得有些淡淡的咸涩。

毛毛还在哭,呜呜呜地哭得让人心烦,就算在黑夜里看不清楚,也知道那张脸一定哭得就像花猫一样,但是莫雨却从没听过他哭得那么伤心。

就算抢了他的布娃娃,他也没哭成这样子啊。

莫雨微微地叹了口气,抬起手凭意识地摸了摸他的脸,果不其然小孩子就哇地一下哭得更大声,那双又细又小的手臂拼了命地圈住他的脖颈,抽抽噎噎地喊着他的莫雨哥哥。

“叫你走啊。”

“毛毛,毛毛怕……莫雨哥哥……难受。”他哭得连句话都说得模糊不清断断续续,莫雨靠在他怀里听了一会才听明白。

“怕我难受,就不怕死啊?”莫雨暗中调息了一下,只觉血脉渐趋平静,这才从地上爬坐起来,用裤子上撕下的破布裹了自己那血腥的左手,轻轻舒展了一下筋骨,蹲下身示意毛毛,“上来。”

毛毛脸上的眼泪还没擦干,鼻子一吸一吸的哽咽着,却乖乖地爬到他背上。他身子骨架都小,莫雨背着他也不觉得特别费力,只是脚步还有些虚浮,只能慢慢地循着月色往村里的方向走。

山林间的风拂过他的头发,莫雨一脚深一角浅地走着,许久才说:“布娃娃呢?”

“丢、丢了。”毛毛抽了抽鼻子好像又要哭出来了,到底只是伸出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将脸靠在他的背上。

“莫雨哥哥……”

“什么?”

“我……饿……”干瘪的肚皮就紧紧贴在莫雨的身后,但贴得再紧也无法平息他腹中一阵阵的饥饿感,毛毛只得把头蹭了蹭他的背,又抬起脸来看着天上的明月,“月亮像个大圆饼。”

莫雨梗着脖子半天,半晌才闷闷地说了句:“傻毛毛。”

“嘿嘿。”毛毛抬手擦了擦眼睛,笑得眉眼弯弯地在他发鬓便磨蹭了一下。

莫雨背着他回到村里,家家户户的灯光从窗格里透出来,一径暖色的温情。走到王婆婆家门前,就见那一窝小鸡仔正挤着睡得分外香甜,半掩的门缝里依稀可见桌上碗碟里的大肉包子,还热热地冒着烟。

莫雨将毛毛放在石阶上,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进去,飞快地端起那个包子就跑了出来,然后一把塞到小孩子怀里。

毛毛就睁着那双亮亮的大眼睛,眼里仿佛映得出稻香村夜幕里闪闪的繁星。“莫雨哥哥也吃。”

他拿起肉包子,小心地嘟着嘴吹了吹,这才递到莫雨唇边。“我帮你拿着,王婆婆的包子可好吃了。”

莫雨看了他一眼,想起第一次毛毛把包子递过来的时候,他的反应是劈手抢过就丢进了小镜湖。傻毛毛一门心思要跟他分享,他却以为那是施舍。

莫雨张口就着他的手在那包子上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肉馅露出来,雾气熏染了他的眼睛。连毛毛的笑脸都看得不太真切了,就见他自己将嘴巴凑上另一边,小小地咬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有记忆来,他总是觉得痛苦比欢乐多,人世间亦往往温情短暂。也惟有这无甚出奇的一夜,和毛毛在月光下的树荫里,分吃一个肉包子。

“以后……我叫你走,你就自己走,别回头了。”

“那不行。”月光下毛毛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手上的肉汁,在莫雨又背起他的时候将脸贴在他颈边,“就算莫雨哥哥再凶再坏,毛毛也想和你在一起。”

 

 

之二

 

 

莫雨怀里揣着点刚换来的馒头快步跑进院子里,环顾四下找不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只得抬起头来压低了叫唤一声:“毛毛。”

屋顶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而后便有个人从屋檐边上探出头来,看见他两眼立刻就笑成了小月牙,一边拨弄着马尾上沾着的稻草,一边沿着楼梯爬下来。“莫雨哥哥。”

“给,趁热。”莫雨把怀里的馒头取出来塞到他手里,然后抬起手挑去他头上的草屑。

“嘿嘿。”他把馒头一角撕下来递到莫雨唇边,等莫雨吃了,才又撕了一块自己吃下。

“我们明天就走吧。”

“啊?”毛毛闻言愣了一下,囫囵着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才道:“张大爷的房顶我还没修好,这下又拿不到工钱了……”

“我上去。”莫雨挽起袖子爬上屋顶,找到他刚刚修葺过的位置,拿起旁边的和了泥水的稻草铺了上去,一直忙活到天黑,才算差强人意地完工了。

从屋子上看去,村里处处灯火,有炊烟的味道,有家的味道,就连这穷老汉张大爷的家里,也有了糠汤的香味轻飘飘地盈入鼻间。莫雨看了一会,从阶梯上慢吞吞地爬下来。

刚下了地,就看到毛毛从屋子里出来,手里用一个豁了口的破碗装着点寡淡无味的糠水,里面竟然还能浮浮沉沉地漂着几粒米。

“莫雨哥哥。”毛毛一脸献宝的样子,像往常一样先递给他喝一口。

两个人把那碗糠汤分吃了,破碗就搁在门边上,然后手拉手出了门。莫雨握着他软软的小手,偶尔用眼睛瞟一下,就见毛毛一会踏着正步一脸严肃地走着,一会又要蹦跶一下冲着哪家的鸡窝咕咕地叫着,满脸的欢喜雀跃。

恍惚之间莫雨觉得四周风景变幻,他与毛毛仍置身于稻香村的田间。

一直走到灯火渐黯,只有小虫子在身边飞舞发出的嗡嗡声响和月色星光照耀小路,他们才停在田边一个小木棚下,那原是村民白天用来休息的,只有这个时候才成了他们短暂的栖身之所。

毛毛松开他的手啪嗒一声就趴在铺得薄薄的稻草皮上,四肢微微舒展开来,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过了一会莫雨在他身边躺下,他就偏着头往莫雨怀里钻了钻。

“还是莫雨哥哥身上暖和。”毛毛笑了一下,把脸贴在他胸前蹭了蹭。

莫雨便如往常一样将手环在他腰上,轻轻地拍了拍。木棚并无四壁阻隔,一阵阵风就吹在两人身上,毛毛从来有些畏寒,他便暗中调用空冥决心法,内力流转时身体微微发热,以此来温暖小小身躯。

突然听到少年在怀里轻声说:“莫雨哥哥。”

“冷?”

“不是。”毛毛摇了摇头,许久才道,“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莫雨静默了一会,紧了紧环着他的手臂,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无论如何先往西边去,我再另想办法。”

“嗯。”毛毛的头在他怀里上下点着,又道,“我们还能回稻香村吗?”

莫雨抬起手来抚了抚他的头,感觉到他有些卷翘的头发扎着手心有些微微的发痒,只说:“你不是总想着浪迹天涯行侠仗义吗?”

“想。”毛毛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反而越发明亮,“但我想先回村子里把大家救出来,再和莫雨哥哥一起漫步河山,一起当名扬天下的大侠。”

稻香村一场大火,不知道还有几人能幸免于难,傻毛毛也总是凡事都能往好的方面去想,颇有些天真至极,那双眼睛却看得让人心里发软。

“傻毛毛,我不当大侠。”

“为什么?”毛毛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像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地说,“莫雨哥哥,你别怕,你会一直都认得毛毛的,如果你有时候不认得毛毛了,我也会一直看着你守着你,不会有人讨厌你,也不会让人伤着你。”

他一番话说得没头没脑有些词不达意,莫雨却听明白了,他练习空冥决确实功力大增,原有的疯病却越来越厉害了,一路上强自调息压抑,虽然还未惊人地发作过,但已经有几次差点出手重伤毛毛。

有一次他清醒过来,就见毛毛那一脸担忧立刻便成了欢喜的笑脸,一边喊着莫雨哥哥,眼眶里积攒的泪水哗一下便流出来了,露出来的手臂上有些大大小小的新伤,脖子上犹有几道触目惊心的泛红指印。

莫雨心里大恸,只能伸出手紧紧地抱着他。他年纪小小虽然可以视人命为草芥,但只有毛毛,伤小少年一点,就如同逼他自剜己心。

惟有毛毛。

此后莫雨便每每强行导正五脏六腑窜动的气脉,功力大增之下强自压抑固然也能缓得一时,但他年纪尚轻又不知深浅轻重,于积少成多终有溃堤一日却不甚明了。

此时也只是静静地听着,手在毛毛背上轻轻地拍着,过了一会才问:“怎么看着我?”

“像这样。”毛毛便嘿嘿地笑了一声,两手环上他的腰间收紧手臂,暖烘烘的身体便亲密无间地偎进他怀里。

他这段时日仿佛又瘦了不少,自离开稻香村之后一路颠沛流离,两个人身上银钱又少,每日只能沿路帮百姓做些事情换点食物裹腹,帮的又多是穷苦人家,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却每一天能够吃饱。

毛毛瘦得两颊有些微微的凹陷,笑起来显得眼睛更亮更大,莫雨也不曾见他露出些忧郁烦躁来,只是偶有几次在夜里被他惊醒,少年浑身颤抖,缩在他怀里小小声地啜泣。

莫雨哥哥,不知道小月怎么样了,村长怎么样了,王婆婆和那些叔叔婶婶怎么样了。

我想念小月熬的那些苦得要死的浓汤药了,喝了小月还会给我吃颗大红枣呢,她藏了好久的。

莫雨搂着他,任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哭累了就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一碰就碎的泪珠。莫雨的手就移上去,轻轻地拭了拭他红肿的眼睛。

“莫雨……哥哥……别离……开……毛毛……”他发出一些梦呓,有些不安的皱了皱眉。

不——离——

莫雨蓦地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这才发觉身上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连带着里衣都有些湿润了。他在黑暗里呆呆地坐了半晌,才颇为痛苦地抱住头,低呼了一声:“毛毛……”

衣襟在睡梦中蹭松了些许,那只被压得扁平的小鞋子便从他胸前滑落出来。莫雨伸手过去握住,手指摩挲了两下,半晌才又放回怀中。

枫华谷那日毛毛跳下山崖之后,他便时常做这些梦,零零散散颠来倒去地拼起这一路两人所经历的碎片,才发现原来每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其实都已镌刻入心。

莫雨披上衣裳下了床,直走到窗边将木窗一把推开,一道浅淡的薄霭突破了边际,由远及近,大片的灿金色渐渐跃升而起,直至洒落整个大地。

他脚下的这个地方,远山突兀怪石嶙峋,不是他记忆里阳光温暖鼻间盈有稻香的小村落,而是另一幅穷山恶水的样子。

但莫雨却知道这就是他以后无论短暂抑或漫长些的生命中绝无仅有的选择,而那个叫毛毛的少年,却终究还是没能和他一直在一起。

那日稻香村里再相见时,莫雨见到他换了一身稍整洁的衣裳,脚上穿着双新鞋子,只是跑起来有些微跛,他怀里那只毛毛丢落的小鞋子熨得胸口发烫,却拿不出来。

“我要走了。”

那个白衣人在后面远远地等着他,莫雨看了一眼毛毛,这一次傻毛毛却没有哭,只是他觉得毛毛看起来似乎很伤心,连带着眼睛里的光泽都黯淡了下去。

莫雨转过身走了一步,就听到后面毛毛叫了一声:“莫雨哥哥。”

莫雨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或完全停下脚步。他只是在毛毛灼人的视线里,跟随王遗风离开了稻香村。

暂离是为了不离,傻毛毛。

 

 

之三

 

龙首山下的小市集里好生热闹,大树下有几个丐帮弟子在投掷骰子比拼大小,声浪鼎沸的街上传来货郎的叫卖声,而半碗酒家里却有个扎着马尾的年轻人轻轻地放下了筷子,一袭蓝衣倚在栏杆边上,洞庭湖里的水色便在他那袭衣衫上荡出微光来。

“好吃,好饱!”青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末了又盯着桌上的空碗喃喃自语道:“倒是传闻中的三笑解愁汤……真想试一试。”

他在栏杆边坐了许久,那张五官柔和面目清秀的脸上透着英气,此时却只是微微地出神。有人在他桌旁碰了一下,他回过头来,就见桌上放着一封信函,送来的人却已不知去向。

信函上封着火漆,手指轻抚便是浩气信物的纹印,青年飞速地拆开信件看了两眼,眉间越发紧皱起来,半晌才收了信函,嘴里轻道:“恶人谷么……”

他默然不语地坐了大半日,片刻后他才收拾了佩剑起身离开。

杏子林间有蓝衣穿梭而过,直奔林中深处轩辕台。正是杏花时节,枝头缀满了鲜香的花朵,即便是深夜行事,青年却仍是那副坦荡荡的样子,行事并无躲藏,一派的坦然大方。他的衣袂掠过枝头,粉白色的花瓣便瑟瑟地落了一地。

“司空叔叔,是司空叔叔吗?”青年落足于轩辕台上,对着四周的花林轻声呼唤,耳中只闻自己的回声。

青年等了一会,又开口道:“在下穆玄英,来者若非浩气中人,也请现身相见。”

话音一落,穆玄英屏气凝神静候着,又过了半刻,才听到有些什么受到踩踏的声响,他猛地回过头来,在影影绰绰的杏花树影中,过了许久才浅浅地出现些迷蒙的白色轮廓。

穆玄英有些惊疑,直到那抹白色穿过杏林树,缓缓在轩辕台下站定。长发垂背的青年微微仰着头看着他,一向不形喜怒的唇边也有了些若有似无的弧度。

穆玄英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不由有些微微泛红,他从轩辕台上跳下来,才迈出了两步却又硬生生站住,站在距离青年一臂的距离看着他。

“几月不见,傻毛毛若再说出莫大侠三字,我只怕会怒极攻心……难以自制大闹君山。”莫雨低头笑了笑,再抬起头时已伸出了右手,只道,“过来。”

这一声中隐隐带着三分固执坚持,就如同幼时的莫雨对他一样,穆玄英看着他摊在空气中的右手,察觉眼眶四周有些微微发热,急忙抬起手一抹眼睛,末了伸手过去握住莫雨的右手。

莫雨一拉,便将他拉进怀里,右手滑下紧紧环住他的腰。他手上劲力之大,仿佛将人紧紧嵌入自己怀里,便不再会有分离之虞。

穆玄英对此也有所察觉,脊骨因莫雨的拥抱而有些微微发疼,却终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反手回抱住他,许久才轻声道:“小雨哥哥,是你将我引来君山?”

“谷里有人提及……半碗酒家之绝,我想带你来。”

穆玄英微微一怔,将额头抵在莫雨胸前,许久才道:“小雨哥哥还记得。”

连他自己几乎也已经忘了,从稻香村逃难出来的那段时日里,他总是拿着馒头吃一口,嘴里便随便念上一道菜名,有些是从稻香村里江书生的书上看来的,有些是他胡乱诌的,辅着馒头便如同吃着山珍海味,莫雨便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抚抚他的头发。

却不曾想到许多年来,只有莫雨还记得,他当日吃不饱穿不暖,随口说了句以后必要吃遍天下美食方才补得回来,并为此奔波不休。

这些年来他甚少在人前流泪,谢伯伯说了男儿流血不流泪,穆玄英也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但此时枕着莫雨温暖的怀抱,听得到他心口处清浅的心跳声,却觉得突然有了流泪的冲动。

那一刻穆玄英只是想,即便是恶人谷的莫雨也罢,是小疯子莫雨也罢,这个男人还有另一个身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是他毛毛的莫雨哥哥。

从小到大,他比别人更爱欺负他,却也比别人来得更宠他。

“莫雨哥哥。”穆玄英低低地叫了声。

莫雨安静而沉默,只听他叫了一声后又叫一声,一声又一声的莫雨哥哥在无人的杏花林深处隐隐回响,声音里有些轻微的哽咽,就像他记忆最深处里那个总是哭哭啼啼的小孩子,在稻香村田间大声地呼唤着他。

许久他才揉了揉穆玄英的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莫雨将他抱起来托高,让他坐在轩辕台上,而后按了按他的头:“在这里等我。”

话音刚落,他便如来时一样,身影鬼魅穿梭着远去,片刻后杏林里便只剩下穆玄英一个人,有些杏花瓣被吹落到他马尾上,他便揉捏着拿了下来,在手里把玩着。

风中隐隐传来些歌声,听不太真切,大概是洞庭湖上的艄公渡船时候的呐喊,他支着耳朵听了许久,只隐隐听到:“上——邪——”

穆玄英吹去掌心里的花瓣,轻声道:“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莫雨不久去而复返,手上还提着一小坛子酒,他纵身跃上轩辕台,在穆玄英身旁坐下,一手拍掉了泥封,缠绵馥郁的酒香瞬间便盈满了空气。

“我记得小雨哥哥不喝酒……”他的语音渐渐低了落下,脸上出现些不豫的神色。暌违经年,有些东西也许总归变了,又何尝是他能掌握。

莫雨淡淡地嗯了一声:“今天不同。”

丐帮帮众大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帮中自然也有擅于酿酒的能人,莫雨自也不会说他在君山逗留数日,偶然撞见其人埋酒的地点,今天见到穆玄英心里欣喜实是近年来最盛,便去挖了一坛子出来。

那是百里挑一的烈酒,区区几口便上了脑,即便穆玄英在浩气盟中与众人庆功时也曾大醉过,却远远不及这酒,他脸颊上一会便晕出两团酡红色来,脑袋一歪靠在莫雨肩上。

“莫雨哥哥……你是……故意的么?”他说话已经有些舌头打结了,却自顾自向下滑到莫雨怀中,找了个躺得舒服点的位置,抬起手掩住双眼及面颊。

莫雨脸色未变,拎起酒坛浅酌了一口,而后放下坛子,空出的右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醉了,便走不掉了。”

穆玄英放下掩住眼睛的手,眯着眼睛看着他嘿嘿地笑了两声。“走不掉……了。”

他的笑容里有些傻气,朦朦胧胧地看见杏花落在莫雨的头上,便摸索着抬手上去要帮他拂去,倒把莫雨的头发抓乱了些。穆玄英便又笑了,拎着他一缕垂下的长发绕指。

莫雨握住他的手,低下头覆住他的唇,那口未咽下的酒便顺着唇齿相交之间溢出了些许,另一些则流入穆玄英口中被他吞了下去。

青年眼睫毛颤动了几下,半合半分的嘴唇间溢出半声轻叹,穆玄英抬起手环住莫雨的脖子,齿间也顺势张开,分不清是酒的热辣抑或是舌尖的滚烫,眼耳口鼻间充斥的尽是莫雨的味道。

自有记忆之日起,他便认得莫雨,甘苦与共半生纠缠,即便往后的日子里天高水远道阻且长,此时气息交相盈盈,穆玄英心里却没有多少疑惑惊惶。

就如同他尚不经事的岁月里,即便见到莫雨状若疯狂,也从未想过离莫雨而去一样。

未改初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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