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沈谢】18

落日夕暮,风偶有掠过枝端,枝叶噪然作响亦叠乱了沈夜身上斑驳的阴影。他独自一人从树下经过,长跑迆地脚步沉稳。

迎面有老少二人走了过来,老妇步伐迟缓,双手扶着的少女却颤颤巍巍。走得近了打个照面便急忙退了几步,艰难地屈身行礼道:“大祭司大人。”

沈夜面色还有些未褪去的阴郁,随意看了两人一眼,突然停了脚步。“寒症发作?”

“小女早起病发,正要带她去看看大夫。”

“去吧。”沈夜淡淡地嗯了一声,待两个族人走后,才抬眼笔直地望着道路的尽头。

这条路尽头那座雄伟巍峨的宫殿,在他的记忆之中并未留下过一丁半点美好的回忆,但却是他这一生之中唯一的归属。

沈夜也曾期盼过这世间能有或者哪怕只有一人能和他比肩同行,眼神相望,亦能解他半生忿恚,一肩扛下这重担之苦,高处之寒。

他也确实曾以为诸神并未完全离弃他,谁知只暖了经年,反噬却更为沉重。

沈夜缓缓地停下了脚步,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虽然空无一物,只见纹路错综复杂,如同布起了一个繁复的局。

他看了半刻,而后收拢五指,抵住掌心握起,仰头朝道路尽头走去。

“阿夜。”甫踏上最后一层阶梯,沈夜便听到瞳冷漠的声音响起。他抬头觅声看去,就见那人从殿门旁缓缓地走了出来。

“因何在此。”

“我将小曦带到此处。”瞳又迈出了一步,正挡在他面前不远处,“与他一起。”

沈夜终于郑重地看了他一眼,过了许久才道:“是么?”

瞳的眼睛掠过一抹奇异的光彩,却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沈夜,似乎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是何用意?”

瞳看了沈夜一眼,见他脸色颇为平静,似乎并无开口之意,又道:“我让他给小曦讲一个故事,哄哄小曦。即便是白纸黑字照本宣科,读也要读一个出来,就如同往日你哄小曦一样。他也确实将我写出来的故事读了几句,神女司幽,口吻如同嚼蜡,小曦险些吓哭。”

“你早该知道,他除了是把杀人利器,还会什么?”沈夜冷冷地道。

“我常在想,依人身体之脆弱,毁去尚可重造,而精神之坚毅,抹杀便再无复生之日。性格、记忆、思想,这些可称之为人之本源的东西,会否还有我不知道的冥顽。”

“哦——?”

“谢衣……”瞳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在思索些什么,眼睛却还是落在沈夜脸上,“终究是谢衣。”

沈夜隐在袍袖之中的手终于微微动了动,审视着面前的男人。谢衣走后痛失右臂,漫长的时日里始终是瞳在辅佐他,好事坏事肮脏事都做过了,包括初七。

“他不会笑,面目匮乏,思想单一,即便是你现在进去要他杀了小曦再杀了自己,他也会一一照做。这是源于教导,还是源于本心?”瞳缓缓地说着,一边张手握了一把落日余晖,“你只教会他杀人一事,但违背这些教导,却还是遵循于所谓的你的本意,有违现在的初七应有的想法,他还是去学着做了。”

“阿夜,人之本心可以掩饰,如此看来却似乎是——不能抹杀。”

沈夜站在台阶之上,风鼓动他宽大的袍袖,天边云涌变幻,最后一抹暖橘色也消失在云层之上,夕阳终于缓缓地向下沉去,换来浅淡的阴霾。

他与瞳面对面站着,直到天色渐渐灰了,沈夜目光锐利,即便在暗中亦能视物,倒是瞳那头白发在夜色中隐隐散着光泽。

过了许久,才听到沈夜淡淡地说:“捐毒。”

黑暗中不见彼此面部的细微表情,亦看不到瞳那张永远淡漠的脸上似乎掠过些微的动容,沈夜只是想起捐毒那夜的天色,也是这样黑墨一般的阴郁压迫,唯一的不同是风卷着沙子发出哓哓的吼声,扑打在脸上的时候有些隐约的痛感。

然而当时被背弃的怒火和恨意,也早已远超他昔年在雨中抱着沈曦奔跑时被父亲拦下时迸发的痛恨。当日他知道自己逃不出了,如今知道谢衣——逃不出了。

便是沈夜自己也未曾料到,已经被找到一次了,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谢衣竟然还能再一次扬长而去。他日夜揣想谢衣此人,也惟有四字,无法无天。

既然留不下,便杀。既然谢衣要走,便让他从这世间一并远走,不必再回来了。

沈夜在捐毒截住谢衣的时候,他的衣衫有些微的凌乱,却不减往日半分的优雅。这个他一生中最为信赖宠爱的弟子,额间覆着薄薄一层虚汗,俊秀的脸在月色下闪着莹白的光。

“谢衣自知难逃此劫。”谢衣有些脆弱地笑了笑,却凝神深深地看着沈夜,“便只能在此,与恩师做个了断。”

“劫?”沈夜低低一笑,声音醇厚却冷冽充满杀意,“为师与你相交数十年,倾心传授未曾保留,到头来便只是你谢衣的劫。你这一生也本都是为师的,如今却只想着了断。”

“白云苍狗,浮生一瞬。”谢衣垂下眼帘,沈夜站得远了,亦不会注意到他睫毛轻颤,眼眶里已有些晶莹溢出,“今时今日此番境地,谢衣纵然难辞其咎,大祭司却也并非全无过错。”

“哦?”沈夜被他一声大祭司叫的怒火攻心,却反而笑了起来,“如此说来,你是觉得自己有的是道理了?”

“谢某于恩师、于族人皆有愧疚,但于世间万千生命,却并无过错。”谢衣阖上眼睛似乎想到了些什么,片刻后再睁开时,脸上却有了些温暖和煦的笑意,“朝花夕拾,晨耕暮歇,谢某只觉——不悔今世。”

“好,好一个不悔。”沈夜几乎是咬牙说出了这几个字,右臂探出,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捏住谢衣的脖颈,将他硬生生提到半空之中。

手掌下触到他颈项上因为压力而鼓起搏动得愈发猛烈起来的血脉,便想起那些时日里少年窝在他脚边读书的时候,便总是喜欢将脸倚在他掌心里。

沈夜时而会屈起手指,撩拨一下他颈间微微跳动的脉搏,而后便看到少年谢衣皱了皱眉,缩着肩膀往他怀里又钻深了一些。那是他的敏感之处,此时只要沈夜用上些力道,便能掐住他的喉结止住呼吸,抑或是轻而易举地拧断他的脖子。

沈夜眼眸一暗,还未作出决定,手掌下却已经先行松了力道,谢衣便自空中跌落到沙地上,一手捂着喉间咳个不停,面上尽是痛苦至极的神情。

“本座不是放过你,本座是要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沈夜顿了顿,复又残忍至极地道,“本座如何将你挫骨扬灰,历尽极致苦楚之时才会形神俱灭,而在那之后,便是你苦苦维护的生命……呵,贱如蝼蚁的生命。”

谢衣的衣裳之上沾了泥土砂石,他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双手交相做了个法印,口中默念半刻,一柄寒光四溢的锋刃便出现在他手里,星光辗转绕着剑身生辉,却不知他心里实是悲痛大过求生之意,赴死之念决绝过恋慕深爱之心。

“萤火之光。”沈夜冷哼一声,待唤出自己的宝剑之后,瞳孔里也已充斥着些泛红的疯狂。他此刻见到谢衣亮了兵器,愤怒之下杀意大盛,已无半分转圜余地。

谢衣右手一挥,一只巨大的偃甲蝎出现在他身侧,风沙滚滚模糊遮蔽了沈夜在他眼中的面容,谢衣的双眼中终于露出了些凄楚和哀伤。

未知今日身殒……会否稍稍平息他的怒火……

若己身赴死,能换师尊半刻心思通明,知晓生命之可敬与可贵,谢衣无怨无悔。

从幼时到成年,他的生命中只有这一个男人,沈夜是他的神邸,是他一生的希望和目光所系,但世事终究难料,反目成仇也不过一念之差。

未能找到神剑昭明斩杀妖魔,便由他来赌一赌,是否能斩断沈夜的心魔。

沈夜手中的宝剑发出嗜血的嗡鸣,那一抹寒如冷月的剑刃便往他脖颈上挥来。谢衣面色哀戚,在那一瞬间里却似乎听到咔擦一声,少年时候他第一次与沈夜过招,木剑便是以一样的姿势出招,他急急抬手格挡,手中的剑却被沈夜劈成了两半。

那时候谢衣出了一身冷汗,沈夜却丢下已经贴在他脖子上的木剑,弯腰拉过他的手,以手指在他掌心上缓缓地画了几道。“记住,瞬华之胄可保你安危。”

谢衣倾尽毕生之力,唤出巨大的灿金色法阵,光华流转之间便将他严严实实地笼在其中,沈夜的剑刃击在法力结界之上,压低了数寸似要破壳而入,却终究还是被卸了力道滑开。

沈夜震惊莫名,却见谢衣双手执刃,似有似无地看了自己一眼,而后一刀狠狠刺入身边偃甲蝎的头顶,刹那间风沙随着灿烂的光束暴起,瞬华之胄消散得无影无踪,沈夜被一股滚烫的巨浪直冲面门,堪堪退了一步方才站定。

他的声音也随之梗在喉间。

谢衣就像小曦小时候玩烂了的那些破布娃娃一样,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一寸完整的皮肉,孤零零地趴在他那只同样浑身是洞的偃甲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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