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沈谢】17

也许是元气和体力真的消耗得太多了,初七这一觉睡得尤为长久。而当他醒来之后,殿内也早已空无一人。他从床榻上坐起来,浑身都像被碾过一样酸痛,脑子里却有一瞬间的空白茫然。

初七爬起来,光裸的背接触到空气起了一层薄薄的疙瘩,他的身体被清理过了,除了些细碎的伤口和沈夜在他身上未曾控制力度留下的指痕和吻痕之外并无意料之中的粘腻。

床边放着一套干净整齐的衣裳,初七便迅速地拿起来穿好。而后他就沉默地坐在床畔,面无表情地看着空气,流露出一种发呆的神情。

沈夜没有唤醒他,便是不需要他。每隔几日也总是会有那么一次,主人不需要他跟在身边,沈夜会独自一人去往禁地,在矩木的中心,然后一个人呆上很长一段时间。

而那些时候初七就会安静地发呆,他不需要想什么,沈夜也不限制他,有时候初七会规律而谨慎地擦拭刀刃,更多时候他就是等,等沈夜再次召唤。

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寡淡的人,也几乎不曾做过梦。但是他现在还能稍微想起,在刚刚长时间的昏睡里,朦朦胧胧地似乎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绿草繁花,新荷摇曳的时候碧水便荡开一圈圈的涟漪,虫鸣鸟语颇有些喧闹,和着潺潺的水声听在耳里说不出的悦耳。

初七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被这些迷惑,但梦境里有别于流月城的终年严寒,温暖的阳光就洒落在他的皮肤之上,绵绵暖暖的,而他就如同着了魔一样抱着自己的刀坐在树下,安心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种让人松懈依赖的安心非常危险,却无法去克制自己。初七坐在床沿,一次次地试图去回想梦境里那些零碎的画面,却发现越回想便越模糊,最终连轮廓也想不起来。

初七的双眼突然睁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突然精光大盛,他的手也迅速握住床沿的短刀,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里,一大一小踏入内室。

面具不在手边,他那张光洁清秀的脸就这么袒露人前。小女孩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似乎并不畏惧他身上一瞬间暴涨的凛冽气息。

“哥哥你是谁啊?”小女孩眨了眨眼,抱紧自己手中的兔子玩偶,“小曦的哥哥呢?”

初七并未回答,只是看着她身边那个精瘦的男人,虽然只露出了一目,但他的目光总是饱含着深意地看过来,初七偶尔会觉得里面似乎有许多内容值得探究,但当他稍认真地去看,却又觉得里面平静得近乎空洞。

“小曦吵着要见阿夜。”瞳看了沈曦一眼,淡漠地说,“即便见过她也记不住你,这城中除了阿夜和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是谁。”

沈曦抱着自己的玩偶兔子,躲在后面偷偷地看初七。她有点喜欢这个人的样子,但是又觉得有些害怕,因为他没有任何表情,一种沈曦无法形容的,只能凭借本能去躲避的冰冷锋利。

瞳对此冷眼旁观。他始终记得,整个流月城上下除了沈夜,就只有谢衣能安抚得了沈曦。那个青年温暖迷人,脸上总有用不完的笑意,好玩的东西一筐筐地抖出来,得意洋洋地帮着沈曦玩物丧志。

即便是瞳对于这种温暖并不感冒,但也不得不承认,沈夜是出于血缘天性的亲近,而谢衣这个人,真的是太容易讨人喜欢了。

然后他便更能轻易地比对出,初七和谢衣的不同。

是他将谢衣改造成了初七的样子,依着沈夜的期望,折损了他的温柔,除去了他的记忆,也变换了他的想法。初七已堪称是他这一生最完美的作品,但念及往日同僚之谊,瞳第一次不明白自己是满意多一些,还是也有些微的不忍。

他偶尔也会想,若初七还有昔日半分聪慧灵识,是会觉得作为谢衣身殒幸运一些,抑或是这样陪伴着沈夜也能算是另一种圆满。

初七静静地坐在床边,瞳则倚在一旁的柱子上闭目养神,沈曦独自坐在椅子上玩着怀里的兔子玩偶,玩累了就缩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

瞳过了一会才睁开眼,走过去将她抱起来,放到初七怀里。椅子冰冷坚硬,初七身上却有些刚离了被褥不久残余的微小暖意,沈曦到了他怀里便自动自发找了个舒服位置窝着,仿佛已在睡梦之中。

初七有些微的肌肉僵硬,他已经许久没有与这种柔软毫无杀伤力的生命接近过了,但瞳似乎也不打算做出解释,只坐在沈曦先前睡过的椅子上闭眼假寐。

过了许久,初七才缓慢地放松下来,紧紧握着刀柄的手也渐渐地松懈开来。沈曦柔软的头发垂在脸颊旁,蜷着身子尤为乖巧可爱。

“每一个人存在于世,是否都会经历童年时期?这种幼稚、弱小,等待成长的样子会日渐成为过去……”初七低声说着,“而我,却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瞳睁开眼睛看着他,就见到他低着头看着沈曦,额前的头发垂下来,嘴唇微微地翕动。过了良久,他才缓缓道:“你介意?”

“不。”初七立刻否认,他抬起头,又是一副生人勿近冷若冰霜的样子,“若无主人,不要也罢。若有主人,记不记得亦无区别。”

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低低一笑,重又阖起了双目。

 

沈夜站在矩木之下,手中鲜花束的花瓣上还带着未尽的露珠,而在数尺之外,沧溟依然如过去每一日一样,静静地闭着双眼依附在矩木之上。

沈夜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的花束放下,手指离开鲜花的一刹那,空气中起了不寻常的波动,这百余年来每每令他作呕的腥臭魔气越发张狂起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桀桀的怪笑声。

“大祭司此举当真是……令人动容。”笑声带着些嘲讽的挑衅,一团浓郁的黑气渐渐繁盛起来,几乎弥漫于寂静之间无孔不入,后又缓慢化为一团人形,只在空中飘飘荡荡。

“本座乃是沧溟城主的大祭司,城主喜欢什么,本座自当代为呈上,何须你来评说。”

沈夜面上笑意冰冷,比之他不笑更显面目沉沉,却兀自透着傲然睥睨神色,砺罂看在眼里便怪腔怪调哼了一声。“大祭司心中所想,当真以为我不知道?”

“哦?知道什么?”沈夜闻言倒真的是笑了,他素来冷傲多和善少,此时笑起来却稍稍柔化了表情,只是说:“砺罂,心魔以七情六欲为食,又擅于窥伺内心,百余年来你总是千方百计地试探我撩拨我,本座倒是真要问你一句,你看出了些什么?”

砺罂在空中缓缓上下起伏,眯着眼看着下方的沈夜。他实在是有些仇视沈夜,分明是个受人胁迫的角色,却仍高傲得如同他才是掌握一切的神邸。

这百余年来他借沈夜之手采取人间七情六欲之毒,亦无数次试图窥探沈夜的内心,翻来覆去的是令人看不出任何端倪的平静和深沉。砺罂窥视沈夜脑中所思所想,亦无外乎烈山部族生命之延续,族人的生死安康。

沈夜就如同他所身处的高位一样,心念中规中矩全无纰漏。

砺罂因此觉得越发燥郁,他看不透沈夜这个人。沈夜心中确也有城主沧溟,但沧溟现在依附矩木半死不活,任沈夜挂念一番,也没什么出奇。又或者沈夜心中也会出现那个他那个妹妹的样子,长不大的孩子,无益无害,也成不了什么大事。那些个自沈夜心里打马灯般闪过的祭司们,也不过是个模糊允诺的样子,全然没有什么价值。

砺罂一闪身,那团魔气便自背后伏在沈夜肩头,呵呵地怪笑着低声说:“大祭司真是忧国忧民。”

沈夜阖着双眼,双手微微背在身后,眉眼平静无波。

“只是大祭司这百余年来内心都是一副样子,变化甚微,实在令砺罂我佩服万分。”心魔越发声色俱厉,伏在他肩上笑得魔气四溢,桀桀的怪声难听又刺耳,“我依靠情怨恨憎而食,却不能在你身上讨半点便宜,大祭司自制能力之强城府之深,纵观三界亦难有人比肩。”

只听到他又道:“但大祭司心里有一团雾气,内里影影绰绰有一人影子,又是何人?百余年来藏得如此严实,却为何不拿出来,让本魔一起看看。”

沈夜却在此时回过身来,宽袖拂过,带起的劲风硬是抖散他凝聚起来的魔气,砺罂哼地一声拔地数丈,重又凝聚成形,气氛却因此凌厉了不少。

“本座亦非魔物,怎知你所言雾气人影是何场景。你脱离魔界许久,吞咽下界怨气时又时断时续,在本座身上浪费心神当真无碍?”沈夜并不看他,只是嘲讽地勾了勾唇又道,“砺罂,你与本座交易,不过各取所需,若要与本座为敌,个中利害亦无需本座来告知于你。”

“哼,沈夜,不要太得意了。”砺罂金属般铿锵地声音响起,只见沈夜拂袖而出,身影逐渐远去,只能愤愤地道,“鹿死谁手,未尝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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