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37】

秦白朔怔了怔,下意识地将眼闭上再睁开,就看到少年站在在那几乎透白的光晕里,背着光的脸上看不清神情变化,只有一双黑亮的眸子同他铭刻在心里的一模一样。

“你……”话才出了口便沉默了,秦白朔心里纵然是千种思虑万般考量,却也从未想过叶冬青竟然还会回来。这时候他全身笼在光里,看上去颇有些清冷自持的味道,秦白朔心里却反而定了定,将手中的匕首反过来刀刃向内递上前,抬起脸来看着他,“小少爷亲自动手,秦白朔死而无憾。”

他看到叶冬青微微阖上眼,眸中神采乍黯,再睁开眼时便当真上前两步,接过他手中的匕首。叶冬青的手带着霜雪的凉意,与他握着短柄的手指相接,秦白朔颇为留恋地顿了数秒,而后终于松了手。

等了片刻,只听到一声轻响,秦白朔睁开眼,就见叶冬青反手将匕首插入靴中夹层,咬着下唇伸手过来将他扶起。秦白朔站立不稳,只得大半个身体都倚在他身上,一手也环在他脖颈之上略作支撑。

“能不能走?”

秦白朔闻言怔了半刻,才点了点头。叶冬青便将滑落到地上的毛毡覆在那两个浩气弟子身上,而后撑着他跨过那两人,一步步往屋外走。

刚出木门,迎面而来的寒风夹杂着冰雪就拍在秦白朔脸上,他呼吸因此一窒,连着咳了几声。叶冬青身材比他矮小,只能一手在身前扶着他的手臂,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中行走。

时而有些雪花落在冬青黑色的发顶,秦白朔便抬起手轻轻拂去。

叶冬青沉默不语,秦白朔也不曾开口,惟有在苍茫大雪中留下那四道深深浅浅平行相依的脚印,转瞬便被新雪覆盖。

上一次在雪中跋涉,秦白朔受了重伤人事不知,到此时靠得分外亲近了,才发现叶冬青身上穿的其实并不厚实,低头看他,见他唇色甚至被冻得有些青白,走路的速度也越来越蹒跚迟缓。

秦白朔默不作声地收了收手臂,紧紧地拥着他,以期望自身那一点未褪尽的热度能让他觉得有半点暖意。

叶冬青咬牙扶着他前行,却觉得胸膛里那颗心如同这漫无边际的雪地一样,茫茫的一片望不到头。他原先是真的想走了,刚出木屋时四野苍茫不辨方向,也只能盲目地走几步便算几步,却让他遇到了恶人谷搜救的恶人。

他也知道若是秦白朔不死,恶人谷的人熟悉昆仑地形,想来不日便能找到,当下就远远地绕开,另寻了一条路走,却不知怎么地反而折回了木屋。

远远地看到木屋的门开了一道黑漆漆的缝隙,他下意识地便走了回来,而后便听到了那些话。若是联合那两个浩气弟子,他便可以轻松地将秦白朔抓回去,此后想来在盟内名声大振,师父也可以颜面有光。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甚至连他还没想明白,已经先手将那名浩气弟子打晕。

叶冬青站定了脚步,只听到咫尺之间秦白朔压抑的咳喘声,而后他双腿一软,直直地便栽倒在雪中。秦白朔伤势未愈全身虚浮无力,若是往日一捞便能将叶冬青拥在怀里站直了,此时却也只能随着他一同摔倒在雪地之上。

叶冬青意识模糊地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皱着眉似乎分外痛苦,而后费力地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嘴唇开开阖阖不知说些什么。

秦白朔那一下摔得胸腹间剧痛不已,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呕出一口血来。血花溅射在白雪上醒目刺眼,他却不及顾及,只是急急忙忙抬起手去抚叶冬青的脸,见他缓缓闭上眼睛,似是昏了过去。

他反手到背上,扯下那一团早已腥污不堪的披风,紧紧地覆住叶冬青的身体,而后伏上去紧紧将他裹在怀里。

“别死。”秦白朔抚了抚他的脸,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提起仅余的力气仰天长啸了一声,啸声早不及以往雄浑的十分之一,只是被风吹着带着在山林中穿梭,竟似乎也能引起些回音来。

这一下耗尽他所有,秦白朔紧紧握住他的手,勉力笑了笑,在他耳旁轻道:“尚未亲手取我性命,你怎能死……?”

但叶冬青听不到,秦白朔却也再说不出第二句话了,他头轻轻一歪靠在叶冬青颈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生命却在不断流失。

在昆仑山中天色一沉,便是暴风雪将来的先兆,鹅毛般的大雪从空中飘落,渐渐地覆在他们身上,最终将两人身体完全吞噬,只隐隐在皑皑白雪之中,露出鲜血一般的红袍一角。

 

一股热流从喉间灌下,叶冬青咳了一声尽数又呕了出去,只觉得眼睛沉重得睁不开,却在迷迷糊糊中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道:“再换一碗来。”

是浩气盟……还是恶人谷……他费尽力气想要睁开双眼,却终究还是徒劳无功,只是眼皮滑动了几下,堪比固若金汤的城池。

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而后又有些什么顶在嘴唇上灌了进来,这一次他遵从本能地吞咽了几下,只觉那股热流由喉咙直达四肢百骸,叶冬青便静下心来,又睡了过去。

冬青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等到再醒来时他只感到脸颊旁痒痒的又有些温热的触感,用尽力气睁开双眼,就听到急促的一声嗷叫。

他侧过脸,就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趴在枕边,一双又亮又大的眼瞳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见他醒来,又是嗷嗷地低低叫了两声。

而后门便吱呀一下推开了,进来三个人,穿的却只是寻常的棉布衣裳,为首一个老人家笑眯眯地看着他道:“醒了?”

叶冬青怔了一下,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开口道:“这里……?”

“此处小遥峰,仍是位于昆仑山中,却与外界并不相通。”

叶冬青又像想起了什么,迎上老者的目光正要张口,就听他道:“这小狐是听到啸声跑了出去的,若非如此,也不会发现你们二人。你可是要问你那朋友?他还未醒来,找到你俩时,你一息尚存,他却已经几乎僵硬,状若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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