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沈谢】13

初七似乎因为他这一句震动极大,怔怔地看了沈夜一眼,突然单膝跪在地上,发梢上的雨水也顺着脸颊和衣服一点点滴落。“属下耽误太久,罪该……”

“初七。”沈夜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看着低头跪在地上的青年,沈夜知道他身上大概也伤了好几处,有些在衣服覆盖下,有些在暴露出来的脖颈上,雨水一冲刷,伤势便尤为鲜明。

那些抓伤尤为可怖,皮肉也已外翻开绽,皮肤上的雨水汇聚成一小道痕迹滑落,便带了点晕染开的浅淡血色。而沈夜在这静谧得有些肃杀的夜色里等待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听到初七再开口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伸出手道:“起来。”

初七便听话地站起身,却听到沈夜又说:“如这般杀人,你难受么?”

他有一瞬间的茫然不解,不知道沈夜所要询问的究竟是什么。身上那些伤口确实会带来不一的痛感,但对于初七来说,这些切肤之痛也不过是寻常小事不值一提。

沈夜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瞳孔,即便是物事更替,很多时候那双眼睛里流转的光芒清透仍是与当年无二。也许这是他身上仅存的与当日的谢衣偶有一致的神采,对认定的人始终抱有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赖。

但即便沈夜如此笃定他的心思,却还是要问一句:“若还是要做这样的事,要杀无数的人,会否终有一日你觉得痛苦、厌恶、乃至逃离?”

而后他便听到初七的声音,听起来仍是那样坚定冷静:“主人在哪里,属下就在哪里,主人要属下做什么,属下便做什么。”

沈夜终究只是静默地背着双手,微微地仰起头。一道道的闪电划破夜空,亮起惨白的强光,照亮他有些悲凉的双眼。

有些事情是始终难以忘怀的,他也只能在时间的长河里,在日升星落之间,反复翻阅拼凑记忆里那些碎片,想起当年那个会回过头来抿着唇笑的谢衣的样子,或者还记得他那一句“师尊“里,软绵绵的蕴含了多少敬意和爱。

却不知记忆这种脆弱的东西,还能再让他重温多少年。

沈夜总是很讨厌流月城的雨季,虽然他在这里生活了太长太长的时间,但他还是憎恨这些冰冷惨淡的雨夜,贯彻了他的童年少年乃至半个人生,只能听到雨水倾盆而下的声音,崩塌得溃不成军。

他独自一人坐在寝殿里,无论殿内殿外都是漆黑的一片。连烛火都不点,黑暗让静谧越发沉重起来,带着浓浓的不安和焦虑。

沈夜终于还是站起身来,一直走到门口。雨水四溅地落在栏杆上,有些溅落在他衣袍下摆,还有些甚至溅到了他脸上,然后他就在这些彻骨的凉意包围下,看到了独自跪在庭中的谢衣。

谢衣看上去狼狈不堪,一向梳得齐整的头发此时纷乱地贴在脸颊旁,那身总是显得干净整洁的衣服更糟,如今紧贴在身上似乎沉重得要压折了他的腰。

但他却努力挺着背一动不动地跪着,此时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遥遥地看向沈夜。

沈夜突然就觉得似乎从来不曾摸清过他的内心。

他记忆里那个总是显得热情开朗,从少年时期到青年时期似乎也只是变得愈发稳重和温和了些,那些柔软和聪慧的特质从来不曾变更的谢衣,在这一刻突然就背离了他的认知。

谢衣那些骨子里的强硬和固执似乎都冒了出来,坚韧得仿佛不会被曲折一般。曾经窝在他怀里眉目柔和的青年,此时却凌厉得如同他惯常使用的那把霜冷寒刀,直直指向了沈夜。

沈夜甚至连伞也不曾拿,就这么一步步走入雨里,直到站在谢衣面前。

青年的眼神是他前所未见的悲伤,沈夜很想知道那一刻他脸上那些并无一处完整纵横交错的雨水肆虐之中是否有泪,却终究没有开口问他。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谢衣说:“师尊。”

沈夜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素来极为自制,即便心痛如绞,面上看起来也犹如往常一般平静。他也只是静静看了谢衣许久,感觉到雨水渗透头发衣物浸染了皮肤,就如矩木前夜时经历的那场大雨,挫骨寒意无处不在。

“谢衣……”跪在地上的青年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哽着声道,“谢衣请师尊三思后行。”

“三思?”茫茫的骤雨声中,过了许久才听到沈夜呵地笑了一声,声音却显得低沉有余而毫无笑意。“本座心意已决,何须反复思量。谢衣啊谢衣,你因何执迷不悟,前日既然败于为师之手,便不应再提此事。”

“师尊!”谢衣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些,交握着的手指也有些微微发抖,半晌才道:“结界因我而破,变故由我而生,弟子定能寻得解决之法,师尊能否……再多等……”

说到这里,却抖着嘴唇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只因他心里对前景也颇为茫然,要知生命苦短时光飞逝,又能经得起多少希望渺茫的等待。

过了许久,才看到他抬起头,近乎乞求地拉住沈夜衣服的下摆道:“师尊,生命之所以美好,在于草木生机勃发,飞鸟翱翔碧空,百姓安居乐业。至于枯荣流转,终其一世也惟有一次,哪一种生命尊贵,又有哪一种生来卑贱……师尊又怎忍心用他人生命,来换取我们一线生机……”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说起这些话,换来的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却仍未将他打倒。他总是很信任沈夜的,知道这个男人在强硬冷漠的外表下偶尔也有一丝极其动人的温柔。

沈夜看了他半晌,才微微弯下腰,抬手拭了拭他脸上的雨水。“本座知道你心里不忍,但要知万物亦是此消彼长,相生相克,无有谓加害或换取一说……本座身为大祭司,若连本座都不为族人打算,又有何人能为他们打算?”

谢衣闭上眼,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时而凝起些水珠,又被雨水冲刷而过不复存在。他总归是说不过沈夜的,无论经历了多少时间,无论这个人对他有多么宽容,他却还是要在沈夜面前败下阵来。

而此时谢衣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在雨里跪了整夜,气血不继,终于还是苍白着脸往地上栽倒,却在中途被沈夜拦下,抱进怀里。

谢衣骨节发白的手紧紧握住他衣袍的前襟,浑身不知道是因为冷或者是情绪激动而发抖,沈夜在雨声中竭力分辨他的声音,也只是模糊地听到他低低地呢喃了两句,都是“师尊”。

他的手因此极为温柔地地摸了摸谢衣的脊骨,然后将他抱回寝殿里。就连沈夜都觉得谢衣依然和往常一样被安抚了,却不曾想这是他们最后最为亲密的时光。

谢衣在月余后叛逃离开了流月城,沈夜从此性情越发阴沉古怪,和心魔所作的交易也似乎彻底失去了最后所会有的迟疑和阻碍。

从此后他便再也没有一个小跟屁虫在身后笑嘻嘻地仰着头叫着师尊,不会再有人在阳光下回过头来莞尔一笑,那身浅绿色的衣衫仿佛可以荡出一片生机来。

那么多年的时光仿佛被一并抹煞,流月城不曾有破军祭司,他沈夜则永远失去了谢衣。

 

沈夜将初七带到了瞳那里,毕竟整个流月城里只有瞳知晓初七的来历,也惟有瞳能修补他的身体,安定他体内的蛊虫。

瞳从内室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沈夜背着手站在窗边,侧面上冷冷清清的全无表情。他在思索些什么总是无人能探究全部,曾经能凭一个眼神就明了一切的那个人,也早已经不复存在。

沈夜听到他的轮椅车轱辘滚动的响声,才回过头来道:“初七呢?”

“睡了。”瞳冷冷地说,“我给他用了点药。肉体破损都是小事,他的精神却极度亢奋已近乎失智,就如同一个小小的容器里装的水已然要满溢出来,若不让他松懈一下,只怕终会癫狂。”

沈夜的脸色微微一动,半晌却也只是应了句:“为何?”

“无厌伽蓝中有多少凶险之物,大祭司应当更加明白。”瞳抬起手抚了抚手腕,未被挡住的那一只眼略带探究的看向他,“他以一己之力斩杀所有,疲惫已臻极限,却又能以精神强制自己回到你身边,强撑不至倒下,于他那早已残败不堪的大脑其实损伤极大。”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能赶回本座身边。”沈夜低低地说了一句,回过头来重又看着窗外瓢泼大雨。

过了许久,瞳才又听到他自言自语地说:“这世间,终究也只剩下一个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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