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沈谢】9

沈夜缓缓的睁开眼,手上的卷轴已经几乎垂落到了地上,书案上的蜡烛眼看着已将要燃烧殆尽,还有些微弱的火光在摇曳着,照着烛台下累累的烛油。

他终于还是抬起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盯着那樽烛台许久,终于伸手过去抚了抚有些发烫的青铜身。拭去那些微有些凝固了却还是稍显绵软的烛油,便能露出底座上的标记来。

出自谢衣之手的标记。

有一阵子这屋里几乎无处不是谢衣所制偃甲的踪迹,直到他离开了流月城。那些偃甲便都让沈夜丢给了瞳,或拆或重新改制,都由瞳一人决定。

沈夜攸地放下烛台,阖了阖眼,即便是今时今日每每想起当年的谢衣,终究还是觉得心绪难平。

瞳有一日来的时候看了这个烛台许久,沈夜便心知他看出了什么。

“为何不给我?”那人的声音也总是那么平板无趣,冷淡得毫无起伏。“这烛台所费心思颇多,内中藏有祝融之力,虽然微乎其微但燃起烛火时却伴有暖意,也不知他从何处得来……”

沈夜握着卷轴的手微微一紧,仿佛便能看到青年还稍嫌稚气的眉目,笑着的样子分外清透好看。“师尊,弟子从五色石中提取到些微祝融火灵制此烛台,城中终年严寒,想来终究是有些用处的。”

当时沈夜想起这些一掌便打翻了那个烛台,却被瞳接住,重又放回桌上。“留着吧,他日亦难再有。”

是,他与谢衣这盘残棋,也早已经走到了死局。

沈夜将烛台放下,站起身来,这才发觉身边清寂得仿若时间静止,竟连那股沉稳内敛的灵力也不在殿内。他皱了皱眉,举步往外走去。

外面夜色已深,整座流月城里只有终年不曾停歇的寒风呼呼吹着,不知何时下起的大雪,从屋檐下的台阶上一路铺落下去,白得有些刺目。

沈夜在转角处看到了初七。

青年那一身暗色的衣裳裹着他瘦削的身材几乎已经完全融入了黑夜当中,如果不是手臂和腰带上有些浅色的金边露出了痕迹,沈夜也许不能那么快发现他。

他戴着那副机械面具,抱着腿坐在栏杆上抬头望着天空。沈夜看不到他的眼睛,却能猜出他脸上是怎么一副空茫的表情。

就如同他长年保持的样子,如同一个被掏空的人偶。

沈夜刻意掩盖了自己的灵力和气息,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看到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抬起来,接住一朵飘落的雪花。

那片雪坠落在他掌心里还保持了许久的凝固状态,迟迟不能融化。初七便翻转手掌,看着那片雪缓缓掉落在地上,而后再接住另一片。

谢衣怎会有这样好的耐力,谢衣又怎会重复地做这种枯燥乏味毫无意义的动作。

沈夜手微微一动,便移形到了他身后。流露出气息的瞬间他看到青年裹在衣服里的身体似乎有一瞬间的肌肉紧绷,而后便迅速地平静了下来。

“主人。”初七已经能轻易地分辨出沈夜的灵力波动和气息变化,并且迅速地低头跪下行礼。

“在想什么?”

“没有,主人。”

沈夜只是轻轻地吁了口气,一双眼静静地看着他。“本座并不喜欢猜测,你刚刚,在想什么?”

“……”初七躬着身体,一字一字地说着,“我既不觉得冷,握着雪,雪也不会化。”

沈夜只是看着他的后脑,片刻后才答非所问地道:“为何不在殿内?”

“属下看主人睡着了,怕惊扰到主人,便到殿外守着。”

“嗯,起来。”沈夜向前迈了一步,几乎便能贴上青年的身体。他总是很满意初七的直白和毫不避让,一句话才会换来一个动作,此外便是无止境地安静的候命。“身体还不舒服么?”

初七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似乎一下子便没了气息一样安静了许久,再张口时一贯平板的声音里却有了些极为轻微的惶惑。“好多了,主人。”

“嗯。”沈夜这一次并没有再说话,漫长得几乎让人走神的寂静里,他始终在看着初七。他知道青年不舒服,也知道他不习惯,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万分可笑。

他怎么可能会习惯,那个热情活泼骄傲开朗的人怎么可能会习惯这种事。即便是久远的记忆里为数不多的一两次肌肤相亲,那个人也常常露出一种隐忍悲伤的表情,和他一贯的性子大相径庭。

而现在的初七则会安静地接受他给予的一切,不存在任何疑问和抵抗。

沈夜的手微微抬起了些许,几乎有一种要抚摸上他脸颊的错觉,却又在半途生生地放了下去。他背过身走回殿内,淡道:“明日和我出去一趟。”

他听到初七在后面顺从地应了一声:“是的,主人。”

 

族内真的已经许久未曾办过喜事了,所以当沈夜看到那一对新人的时候,竟然也有些稍稍柔化了面上惯常的冷冽。

新婚夫妇似乎见到他似乎也异常惊喜,嫁衣在白得通透的雪地上一旋身,荡出一波惊艳的鲜红。沈夜坐在高位上,视线终于还是越过众人身形看向院中披雪戴银的大树。

初七不曾在人前现身,此时便站在那株树下,站在所有人身后。他就像一个普通的侍卫,面具既然挡住了脸,便不会得到别人半点关注,得以安安静静地置身事外。

沈夜甚至觉得带他来反而是错的,初七这个平板朴实的傀儡人,即便是在这样喧闹喜气的地方也不会露出半点神色波动,只是一径聚精会神地以他的安危为中心罢了。

新郎将新娘的盖头挑开,再由新人举杯跪谢大祭司大人,而他则向上神祝祷,赐福于他的族人。

那块挑起的红布抛向空中,却被风吹着在空中飘飘荡荡,而后直直朝初七头上罩去。青年的刀速一向很快,只要他愿意,利刃出鞘的一瞬间,那块盖头便会被绞成破布掉落地上。

但他却始终没有出手,不知道是因为避讳喜事见凶器不吉,抑或是沈夜匆匆投过来的那一眼望进了他的眼里。

那块布便罩落在他头上,隔断他和沈夜的视线。

四周一片哄然,初七抬起的手顿了顿,而后背过身去,将头上鲜红的绸布扯了下来。沈夜面色沉沉地站在上位,背着手不语,看着他将那块红布交给他人。

心中却越发觉得何必带他出来,徒生事端。

喜宴自然是分外欢喜地收场,散席后沈夜一步步走在铺满了雪的院廊里,察觉到青年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他停下脚步,初七便也静止下来不再往前。

“初七,跪下。”

青年并未发出任何疑问,只是迅速地跪了下来,就这样直挺挺地跪在冰天雪地之中,仿佛他并非血肉之躯一般。

沈夜始终没有回头,他只是抛下跪在雪地里的初七,独自进了寝所。由得那人从早跪到傍晚,等他处理完书案上的卷宗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初七仍低着头跪在雪地之中,他确实不会觉得寒冷,但面上却也被冻出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嘴唇则全然相反地泛出隐隐的青灰色,柔软的黑发之上已经粘满了雪花,身体周围的雪又积厚了半分,掩埋住小半截腿。

他却依然一动不动,从侧面看去便如同冰霜之中生出的一株墨竹,异常挺拔俊逸。

当年沈夜舍不得如此重罚谢衣,沧海生变后终于还是要尽数都还在他身上。

沈夜走出内殿,一直走到初七身边站定。“可知本座为何要罚你?”

“主人责罚属下,不必询问缘由。”即便不觉寒彻骨,初七的双腿却也因为长时间的僵跪而渐觉麻木刺痛,但沈夜未曾要他起来,他便真的跪着不动。

又过了许久,初七才感觉到沈夜的手抬起来,轻轻地将他的面具取了下来。当最后一抹霞光也失去时,他随着沈夜托在脸颊上的手劲仰起头,茫然地看着一贯喜怒无常的男人。

鲜红色的衣摆荡开了,那件嫁衣上滚着齐整的金边,绣着繁复的暗纹,比白日里见到的那件犹胜百倍,处处都可看出做工之精细和用心。从沈夜手中展开的时候,几乎便在他眼里铺出了惊心动魄的血色。

这件衣裳最终堪堪地罩落在他头上,如同一件披风一样落开,将初七整个人都笼罩在羽翼之下。而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不同以往的惊愕和震动,抬起的手下意识地便接住了如同流水一样的衣摆。

沈夜的手在他脸上那处泪纹轻轻摩挲着,有些痒有些微刺痛,初七却没有避开。他摸不准沈夜一贯寡淡的温情里流露出的这些不同寻常的留恋,即便快得犹如烟火瞬逝,却也足够让他迷惑。

“主人……?”

沈夜只是俯下身,笼着衣裳将他拉近了,随之吻在他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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