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楼诚/荣方】6

夕阳的橘红镀尽了漫天的云层,从机场跑道一路铺就上去,在停机坪上形形色色的飞机机身上留下淡色的光斑。

方孟敖从驾驶舱里探身出来,踩着梯子往下走,靴子踏上平地,旁边便有个人说:“方大队长,检查好了?”

“可以,明天试飞。”方孟敖提起自己的皮革外套套在身上,跳上旁边一辆军用车,摆了摆手,“走啦。”

车子开出去老远,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看到三五个人抓住巨大的绿色布帐将飞机一点点地遮盖起来,晴空中的夕阳特别妍美,他转回头来,从外套口袋里摸索了好一会,拿出一包烟,抽出一只叼在嘴上。

“队长,不点啊?”开车的是他一个队员,见他干巴巴地含着,就打趣地问他。

方孟敖没回答,反而问:“家里有兄弟吗?”

队员一愣,道:“没有。”

“我有一个。”

然后队员就看着他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个笑容,那是从来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带着一点骄傲和自豪,还有些丝丝缕缕的伤感。

“我们十年没见啦。”方孟敖叼着烟,含含糊糊地说着,“他要去上海供职前来过一次,我就在那飞机上,没下来,没见着。”

那队员琢磨着他这时候大概心情不错,有点话家常的闲情逸致,便笑着说:“队长,想你兄弟了吧?”

方孟敖不置可否地咕哝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个打火机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我视力挺好的,在飞机上看着他走出老远了,还一次次地回头,那天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夕阳挺美的。”

他想,你是没见过孟韦,这浑浊的世界里你是再找不出第二个那么清透的少年郎了,我那个弟弟,是无暇美玉,夕阳的光打在他衬衣的领子上,仿佛都能泛出琉璃的光彩。

就好像我们方家……最后的净土一样。

长在我们方家,真是可惜了。

方孟敖抽了口烟,把手伸出车窗外,用拇指和食指把那支还燃着的烟捏熄了,搓了搓手指,车子一路开到空军军校的宿舍,他从车上跳下来,回手甩上车门。

“大哥。”

方孟敖的背挺了挺,没有回头。他很久没听过方孟韦的声音了,十年前还带着稚嫩的声线,现在听起来略有些低沉,他也十年没见过这个兄弟了,只除了何孝钰给他寄来的信里夹的一张,那一张,他还寄给了荣石。

“哥。”

他再叫一句,孟敖就听出来了,那声音里仿佛既激动,又有些不安,他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回过头来看着,就见方孟韦那双又大又明亮的眼睛慢慢地湿了,像小孩子一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手里抱着个纸箱,荣石就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向自己。

方孟敖上下看了孟韦几眼,觉得很高兴,又看了荣石几眼,觉得有些不高兴。

他在这左右拉锯的心情里挣扎了几番,才抬起手拍了拍孟韦的肩膀,道:“长得还是没大哥高啊。”

孟韦就笑了起来,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荣石不知何时伸手过来接去他手上的箱子,让他得以抬手擦了擦眼睛。

“肯定是大哥要高些。”

方孟敖放开手,推开宿舍的大门往里走,一边道:“没想到你会来。”

“想来。现在战乱,不知道什么时候交通隔断,就更不好来了。”方孟韦顿了顿,竭力放下提到战期时有些低落的情绪,提起精神来高兴地说,“这次不让崔叔代劳了,我给你带了东西。”

方孟敖正打开宿舍间的门锁,闻言看了一眼荣石手里的纸箱,就走过去几下扯开往里一看,露出一角的雪茄和红酒来。

“能耐了啊。”方孟敖打量了一下弟弟,“你能搞到这些?”

“荣石帮了不少忙。”方孟韦道,“崔叔说你喜欢这些,我想也是,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那么久,也要找点消遣。要不,抽空回去一趟吧,爹那边……爹也有他自己的难处和苦衷……”

“带那么多,搞特殊。”方孟敖打断了他,皱了皱眉道,“给我留四瓶酒八包烟,其他的你每间宿舍给他们发一点去,现在就去。”

方孟韦看他脸色不佳,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得接过荣石手里的纸箱子,挨门挨窗地去敲。他长得清俊挺拔,来开门的队员们都很新奇,还有皮一点的从楼下叫唤,说:”队长,你也有这么帅气好看的弟弟啊。”

方孟敖似笑非笑,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荣石倚在栏杆边往下看,方孟韦在楼下专心致志地派东西,荣石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透着和煦的温情暖意。

方孟敖打从看到他第一眼起就觉得他有些碍眼,此时终于忍不住,把荣石一把拽进屋里。

他们两人身高差不多,体型也约略差不太多,方孟敖带着些国军兵痞的样子,荣石又有一身商会大亨的匪气,两人默然对视,很有些势均力敌的味道。

方孟敖想说话,倒是荣石先开了口。

“有件事,想问问你。”荣石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我觉得你和孟韦还是有些像的,特别是眼睛。”

“屁话。”方孟敖嗤了一声,低头去拆雪茄。

“可孟韦不是方家人,我说的对吗?”

方孟敖的手一顿,抬起头瞪着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们见过他了。”

“谁?”

荣石站着,侧头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外面远远传来些零碎的声响,他想方孟韦大概是绕到另一边的宿舍楼去了,那些声音远得很,有些听不清楚。

“也许是孟韦的亲生兄弟。”荣石道,“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至少你们三个人如果站在一起,绝不会有人认为你们才是兄弟。”

方孟敖点燃了雪茄,狠狠地抽了一口,觉得有些呛人,他很少失态,这次却全然无法再拿出泰然自若的神情来,他想荣石肯定也看得出来。

言语从来都是苍白无力的,比起亲眼所见来说人永远都会选择相信后者。

“去过方家了?”方孟敖问荣石,“他们怎么说?”

“你姑父,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四两拨千斤,动之以情。”荣石道,“孟韦选择相信,他从来都很孝顺,不忍心忤逆父亲,不忍心质疑家人。”

“可不就是吃准他乖。”方孟敖笑了一声,脸上却毫无笑意,眼神里反而有些沉痛,“但是他不笨,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来得清醒,就算跟他说不是,他可不见得就此打消疑虑了,我姑父很明白他,才这么含糊其辞地用亲情来约束,也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接受这种安排,他也从来都不怪别人。”

荣石转过头来,眼睛里竟然略过一丝冷硬,半晌才道:“你不也是这样?”

方孟敖一怔,片刻后才说:“是,我也是这样。小时候他要跟我走,我不让,要他回去,他就真的哭着回去了,他其实不太喜欢去当什么法租界的警探,但爹要他去,他也去了。这一点,他真的不太像方家人。”

“对家人他到底温柔而善解人意。”荣石的目光变得非常柔软,他轻声说,“他心里有自己的一把尺子,只有家人与否,没有公不公平之分。”

“这一点随我娘,是不是不可思议?明明不是亲生的。”方孟敖扔了一支雪茄给他,往后靠在桌子上,一边说:“当时我们还在上海,二十来年了,我娘是个温柔又善良的女人,时常会给上海各个孤儿院送救济金,一来二去,就成了常客了,没事的时候会到孤儿院去帮忙。”

“有一次姆妈带着我去孤儿院找她,她抱着个小孩在怀里哄着,我进去,她就笑,连带着孤儿院的院长也开始笑,连声说像,确实是有点像。我娘便抱着那孩子给我看,问我像不像。”方孟敖回想起往事,笑得颇有些无奈和哀伤,“我哪里知道像不像,我娘说眼睛像,鼻子也像,那就是了,我就在旁边跟着点头,那小孩子握着我娘的手指嘬着不肯松手,我娘特别高兴,就问我,孟敖,你想不想要个弟弟。”

“就是孟韦?”

方孟敖没有回答,猛抽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有些凝重的面色。

过了好一会,他才又说:“我们很顺利地收养了孟韦,院长说他是孤儿,并无亲人,加上孟韦当时太小,对过往也没有任何记忆,我爹娘将他视为己出,若不是后来遇到爆炸事件,我娘和我妹妹因此离世……我们家就是真正的团圆美满。”

方孟敖无数次回想过去,都觉得得到和失去仿佛就在转瞬之间,他顿了顿,又道:“你说你们见过那个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新政府的人。”

“什么?”方孟敖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道,“汪伪政府?”

荣石点了点头,说:“明楼秘书处的负责人。”

“明楼。”方孟敖面色沉了下来,一手五指在桌子上轮番敲着,许久才哼笑了一声道,“听说过,周佛海面前的大红人,他最近可真是声名响亮。如果那个人也是这种身份,无论是不是亲兄弟,孟韦不会认他,也不必认他。”

两个人一时无话,方孟敖埋头抽着雪茄,过了一会撩起眼皮看了荣石一眼,突然说:“你不抽抽看?”

“不了。”荣石将手里那支雪茄放回烟盒里,道,“孟韦不抽烟。”

方孟敖一愣,正想问他孟韦不抽烟与你何干,就听到外头由远而近地传来脚步声,荣石站起来去开门,门外就出现方孟韦的脸。

他出了薄薄的一层汗,脸颊微微有些泛红,那双又大又清澈的眼睛里尤其生气盎然,他将手中的空箱子放在地上,说:“我派完了。”

荣石从兜里掏出块手帕递过去,方孟韦抬头朝他笑了笑,接过来在额头上按几下。

方孟敖站在屋里,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将那支燃尽的雪茄捻熄了,又从抽屉里拿了些纸币塞到口袋里,说:“走,吃晚饭去。”

去的是学校里的食堂,菜色算不上多好,却看得出方孟韦吃得很高兴。孟敖给他盛汤,他就会欢欢喜喜地说:“谢谢哥。”

像小孩子一样紧张,两眼熠熠的明亮。他们兄弟俩说话,荣石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

孟敖拿了他带来的红酒,给他和荣石各倒了一杯,孟韦却说:“我不喝酒。”

“新生活运动?”方孟敖挑眉。“听说你也不抽烟。”

“原先是爹不准,后来自己也不爱碰,一喝就难受,一抽就咳嗽。”他低头笑了笑,说,“哥,你也少喝点。”

方孟敖摇了摇头,道:“不尽兴。”

孟韦便有些轻微的不知所措,荣石拿起酒杯对着方孟敖道:“我们久别重逢,不如喝一杯。”

方孟敖看着他,片刻后露出个笑容,带着些痞气和不怀好意,说:“八年前我们比过一次,你还记得谁赢吗?”

荣石笑了笑,眉眼很是傲然。“不是我输。”

“那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就是不肯服软。”方孟敖皱眉道。

“不服软,知进退,做人原则,有什么问题?”荣石低声道,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微微弯起唇,“不能像你,那时候你多喝了一杯,后来连站都站不稳了,还要我扶你回去的。”

方孟敖大为不满,高高举杯。

荣石便伸出手,杯壁与方孟敖手中的一碰,各自一饮而尽。

酒酣耳热,盘盏皆空。

方孟敖打发孟韦去付账,看他远远和老板站在一起低头查看,身材瘦削修长,身姿又极为端正挺拔,堂堂正气,真是一点都没学坏,便觉得很是骄傲。

只见孟韦在那里和老板说了一会,付过了账,却又转了个身走出去了。

方孟敖打了个酒嗝,问道:“他去哪里?”

“大概是去讨两碗醒酒汤。”荣石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着。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荣石平日里眉头深锁,自承德沦陷后他更是几乎没怎么笑过,此时却发自肺腑地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容,“孟韦,他本来就是个再贴心不过的人。”

方孟敖似乎是喝醉了,眼睛发直地怔怔听着,突然抬起腿从桌子底下踹了荣石一脚。“你真是混账。我把你当好友,你却对我弟弟下手。”

荣石一言不发地坐起身看着他,就见他瞪着眼睛狠狠地看着自己。荣石沉默许久,才道:“我猜你早就知道我心里有他。”

“我是有所觉,你退伍后来信不多,但每次来总要问起孟韦,不是三言两语提及,而是旁敲侧击绕上许多,非问出个巨细靡遗来,说你把他当亲弟弟,我是不信的,你荣石有弟弟有妹妹,比我还要幸福得多,干嘛挂念着个方孟韦不放。”方孟敖咬牙切齿,半天才说,“你分明是图谋不轨。”

他是喝了酒,借着酒意索性把话都说开了,又怕惊动他人尤其是孟韦,声音便压抑得很低很低,胸膛起伏,目光凌冽,像斗兽一样。

荣石一语不发,半会后才说:“有图谋,无不轨。”

不待方孟敖说话,他又轻轻的叹了口气,不无落寞,又带着些无奈。“我要是说,你一定不相信,开始我见了他,说话总是结巴。”

方孟敖像看天方夜谭一样看着他,道:“你结巴一个我看看。”

“只对他如此。”荣石道,“现在不结巴了,是因为来时在机场被人狙击,孟韦差点遇险,我很害怕,即便是对着日本人的枪口,我都没有那么深刻的恐惧过。我们都体验过失去,国家领土,或是至亲之人,那种痛苦彻入骨髓,而现在是爱情,让我发现这种害怕失去的感觉并没有任何不同。”

“因为太过害怕了,反而湮没了那种见到他时的紧张,让我坚定了下来。”荣石轻轻摸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抬头道,“我想和他多说一些话,想陪着他多走一些路,想为了他多做一些事,多一分一秒也好,多只言片语也罢,和他呆在一起,就觉得生命可贵,分秒必争。”

他一番肺腑之言,方孟敖似乎被打动,沉默许久才叹了口气说:“我时常觉得,不知道怎么就把他陷入了这样的境地,他从来都没有过真正的自由,却又难能可贵的心思澄净。后来听孝钰说,孟韦大概是喜欢木兰的,但木兰不爱他,他却仍怀抱着这单纯而忠诚的耿直,一心一意地去对待着。我这个弟弟,其实很傻,也很可怜。你不说破,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你的感情,你早知道他是个心无旁骛的,又从未有过真正爱情的经验,绝不会把你往那方面上想。”

荣石两手搭在一起,认真地看着他,突然道:“他这样也好,我不愿意他徒增困扰,至于我待他如何,不需要他回报。”

方孟敖认识他这许多年,从未见过他脸上有这样温柔的表情。

他记忆中的荣石,始终是冷静近乎深沉的,而这样的荣石每每提起孟韦,眼里却流露出像孩子一样非常直白单纯的幸福和向往。

“我曾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会爱上孟韦,现在看来你们对待爱情的偏执和专一,倒是有点相像。”方孟敖的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雪茄来点上,让烟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他说,“荣石,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孟韦发现了你的爱情,他不接受,他不爱你,你一定要放手,必须放手,不准以任何名义,对他施加压力。”

荣石陷入长久的沉默,方孟敖知道他一定很挣扎,他在内心呵笑了一声,嘲笑自己的残忍,但那又如何,他不怀愧疚,为了这个世上他既无血缘关系的,却又是唯一的亲人。

他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方孟韦回来了,便重重地又吐出一口烟来,就听到荣石似叹息又似宽慰地道:“你何必问,我从来都舍不得他为难。”

方孟韦不知道他们谈来谈去说的都是自己,手里果然端了两个碗走近了,一人一个放在他们面前,笑着说:“喝了再走,明天睡醒了,就不会酒后头疼。”

方孟敖看着荣石,见他果然拿起碗气势汹汹地往嘴里倒,再放下碗,已经面色如常,甚至还对方孟韦露出个浅淡的笑容。

温柔缱绻得压抑而克制。

方孟敖把自己的那份喝了,扶着桌子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外走,方孟韦要去扶他,他便挥开弟弟的手,道:“你们回酒店去,我就不送了。”

“哥。”孟韦似乎很是无奈。

方孟敖就笑了笑,说:“怎么,看不起你哥?清醒着呢。”

三个人出了门,方孟韦去马路前面叫了辆黄包车,方孟敖看着他的背影,问荣石道:“孟韦不抽烟,你也不抽烟,那孟韦不喝酒,你怎么又喝酒呢?”

荣石看了他一眼,抿着唇笑了笑,道:“我不抽烟,他闻不到烟味,自然就不会咳嗽。我喝酒,有我在他前面挡着你,他又何至于为难呢。”

方孟敖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曾经以为被荣石爱上至少也是滔天巨浪,势必要天翻地覆一番,却没想到他原来是涓涓细流,无微不至地爱护着他爱的人,绵密而长远。

他终于伸出左手,荣石见状伸出手来,两个男人在风中彼此一握,又抬手拍了拍彼此的肩。

仿佛一种无言的寄托,又是一种郑重的承诺。

方孟敖大步走向已拦住黄包车的方孟韦,端详了他很久,才伸出手抱了抱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小孩子柔软无依的身体了,方孟敖抱着长大成人的他,却觉得鼻头一酸,比十年前更甚。

“在上海法租界做的差事,不愿意做,就不要做了。”

“别担心大哥,别总为别人想,多想想自己。”

方孟敖顿了顿,又道:“珍惜眼前人。”

他松开手,转头就上了黄包车,车夫呦呵了一声,拉起他跑了出去。方孟敖在车上晃晃荡荡,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抬起来在夹克外套肩上摸了摸,那里有孟韦刚刚滴落的眼泪,风一吹只留下微凉和浅淡的湿润。

黄包车终于完全跑出了方孟韦和荣石的视线。

方孟韦回过头的时候有些无精打采,眼眶泛着红,似乎很努力地要把眼泪收回去。他抬起头,看到荣石正看着他,街灯映在瞳仁里,荣石抿着唇微微笑着,眉眼弯弯的样子格外温柔。

方孟韦突然觉得心漏跳了两拍,脚下一顿便站在了原地。

荣石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泪,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英气逼人,怔怔站在原地的样子显得有些可怜,却又是画笔难描的好看动人,便两步走到他面前站定,手指动了动,原想去擦拭他微红的眼角,但又硬生生忍住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走一程吧。”

方孟韦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他的手帕,拭了拭双眼,再收到自己的衣兜里。

他们并肩走着,方孟韦和他挨得极近,走了一小段路,荣石便觉出些不对来,前方若有台阶或不平整的方砖,孟韦便极为仔细地看着地上,看的却是他的脚下。

荣石便脚步虚浮地走了几步,不经意间微一踉跄,方孟韦的手果然即刻伸过来紧紧地拉住他的手臂,他将大半力量都放松了靠过去,方孟韦左手扶着他,右手绕过他的背稳住彼此的身体。

荣石便听得到他清浅的呼吸声,感受到他身上脉脉的温暖。

便想自己也许真的是醉了,这一刻只愿道路永无尽头,愿能长久握住他手。

“荣石?”方孟韦轻声唤他。

他沉浸在这无微不至的关心里许久,才哑声道:“喝得过了……多麻烦你。”

“说什么?”方孟韦撑住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从上海到重庆再到昆明,我麻烦你还要多些。麻烦来麻烦去的,我跟你,眼看是要不分彼此了。”

他微微一笑,不知身边人闻言时一颗心既是甜蜜,又是煎熬。

夜间的风倒还清凉,两个人扶持着走了一路,迎面有几个发传单的青年迎面走来,递了一张给他们,孟韦便站定了,伸手接过。

一眼看去,街灯下那传单上面用毛笔字铿锵有力地写着:“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宁战时死,不苟为奸。”

方孟韦和荣石都看见了,荣石慢慢站直了身体,孟韦便极为平静地伸出手,将那纸张对折再对折,要一并塞进裤兜里去。

荣石握住了他的手腕,将那张传单拿过来展开,来来回回只在那几个字上反复地看。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为何你从不问我?”

“什么?”方孟韦抬起头看着他,重复一遍说,“我要问你什么?”

荣石看着他的脸,顶上的街灯打在孟韦脸上,纤长的睫毛便在下眼睑上留下淡淡的阴影。荣石想他有多么喜欢眼前这个人,方孟韦明明在爱情上是毫无经验的沉默被动和迟钝,但在大事上却常常显得清明透彻而从不含糊。

荣石说:“我们到方家的第一天晚上,我就听到木兰问你的话了。”

方孟韦哦了一声,想了想说:“她是小孩子,又自诩为一个有先进思想爱国热忱的学生,其实空有热血,不会说话。”

荣石看到他眼里微微的懊恼,便假装看不到。对待谢木兰,他承认自己也有放不宽心的时候,时而又觉得自己和一个小女孩过不去,又很不成熟,三番两次想问,又暗暗咽了下去。

这时候借着这股酒意,便真的问了出来。

想起当时木兰问孟韦,她说小哥,你那个朋友,好像不是什么好人。我听大爸和爹说话,他跟日本人有来往。

荣石永远都记得,那天他就站在房门外,听到方孟韦毫不迟疑地斥责道:“我不会说我认识的都是好人,但全天下的坏人再多,荣石也不会是其中一个。”

孟韦话音落后,就听到谢木兰颇为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他明明知道谢木兰是不喜欢听这些的,为荣石辩驳,大概在这个小表妹心里还会看低自己几分,却仍是说了。

荣石静静站在门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放不开方孟韦的。

承德沦陷后他曾遭受过来自同胞的无尽谩骂,对待日本人时的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也只有自己最为清楚,这些隐忍的压抑和沉重的疲惫却在方孟韦这一句话里被轻易地烟消云散。

方孟敖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爱上孟韦,荣石却想他怎么可能不爱,他爱孟韦那颗正直剔透的赤子之心,在这乌烟瘴气的乱世里实在弥足珍贵。

“你不必介意她说什么。”方孟韦见他迟迟陷入沉默,以为他记挂在心上,便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要跟日本人有来往,但知道你必定有你自己的考量。”

“为何那么相信我?”荣石深深地看着他,轻道,“你一点都没有担心,那么多年未见,我可能不是以前的荣石吗?”

“不知道。”方孟韦大概也觉得自己这一句回答得有些好笑,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毫不见外地拉住荣石的手,眉眼弯成漂亮的样子,“大概是你教我拿枪的那一天起,在我心里,就把你当成生死之交了。生死倘若都能为你置之度外,信任就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了。”

荣石站在原地,皮肤上紧紧贴着他温热的掌心微凉的指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酒不醉人人自醉。

风中裹着些许玉兰的香气,方孟韦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握着的手松开,与他掌对掌贴合着相击,然后抬起脸看着他微微一笑。

”战争开始后,我常常想起一句诗,在我不满的时候,在我愤懑的时候。”方孟韦一边扶住他的手,慢慢地踏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一边道,“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时至如今,荣石终于知道方孟韦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他于乱世里的纷争,大到民族大事,小到家中琐碎,都看得清清楚楚透彻明白。即便行路艰难,他却也从未放弃过自己的坚持和信念。

方孟韦非但是在鼓励自己,也是在鼓励荣石。

荣石听到他在耳边似呢喃的低语,偏过头来看他,正好看到方孟韦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触,都站定了脚步。

“长风破浪会有时?”

荣石带着笑意问他,方孟韦便坦然地道:“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理解和坚定,仿佛可以心意相通。

“我们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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