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楼诚/荣方】3

阿诚在极震动下,无意识地要往后退一步,明楼撑在他腰间的手便在此刻适时地挡了一下,他反应过来,要退后的那一步便硬生生止住了。

旁人看来,竟很是坦然,不动丝毫颜色。

阿诚遥遥看着青年,知道青年也在看着他。方孟韦脸上的表情很是震惊,震惊里又透出些茫然来,夜色里这茫然无端就有种仿佛无依无靠的脆弱感,看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比照镜子来得还要直接震撼,阿诚立刻逃避般移开目光,看向了明楼。

明楼收回了手,微点了点头道:“去看看南田洋子。”

阿诚应了声,转身就走了,没有再看方孟韦一眼。

但他能感觉到那焦灼的视线已经牢牢地钉死在他的脊背上,让他每迈出一步,都如芒刺在背,举步维艰。

他握紧拳头,一步都没有回头。

车子已经被打捞上来了,巨大的空壳吊在半空中往下滴着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阿诚走到南田洋子身边,看得出她的脸色很是凝重。

“南田课长。”他询问道,“情况如何?”

“正如你看到的一样,一无所获。”南田洋子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恨恨道,“这帮嗜血如狂的冷血杀手,偏偏也是战略卓绝的斗士,趁乱下手,趁乱逃离,在法租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让我们受到巡捕房的阻挠,错过了第一搜查的时间。”

阿诚叹了口气,道:“正是如此。”

说完这句,两个人便陷入一阵沉默之中,南田洋子仿佛也完全失去了交谈的欲望,她的双手紧紧地握在桥栏上,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盯着夜色中的河流。

“南田课长是在想,如果抓不到刺客,应该怎么向上级交代吗?”

“你说什么?”南田洋子猛地转过头瞪着他,似乎对他这样直言不讳的猜测感到愤怒。

“其实在我看来,特高课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已经很是尽心尽力了。”阿诚露出遗憾的表情,“据我所知,这次舞会的警备防卫兵力,基本上是汪处长一个人安排的,是76号全力负责的,可能是因为汪处长临时没有到位,导致警戒上的松懈,或者出现了其他什么原因,包括礼炮的安排直接掩盖了枪声,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南田洋子认真地听着,慢慢地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许久才说:“阿诚先生的意思,我似乎明白了。那么,明先生是个什么态度?”

“必须彻查,严查,绝不能轻待。”阿诚严肃地说,“先生很重视,否则也不会深夜将法布尔先生接到这里,他觉得,我们的谍报网一定出现了漏洞,才让人有了可乘之机。”

“漏洞出在76号?”

“这是您说的,不是我说的。”

南田洋子思考着他的话,脑子也在高速地运转。是重庆分子,还是延安分子,是国民党军统,还是共产党,汪曼春有没有可疑,有,因为从上到下的警戒都是她一手布置的,包括礼炮的安排,但是是谁会连自己的叔父都杀呢,太不合理了。如果是其他人,又会是谁呢?梁仲春吗?汪曼春阵脚大乱,得益的就是梁仲春了,但……有必要吗?

这样一想,竟然连明楼都怀疑上了,汪芙蕖死后,明楼就是经济司里真真正正的一家独大,没有谁还能要他卖三分人情,为了权力,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可如果真的是他,他又要来帮什么忙呢,难道真的是有恃无恐吗?

她觉得她好像陷入了一张迷雾编织的网中,似乎什么都能看到点形状,又什么都看不清楚。连原本觉得掌握在手中的76号,都变得有些难以捉摸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阿诚,发现阿诚也微微皱着眉,脸色看上去有些青白,和平常游刃有余的样子有点不同。

“阿诚先生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她问。

阿诚闻言抬起头,苦笑了一下:“如果您一整晚都在被自己的长官劈头盖脸的臭骂,我想您的脸色也不会太好看的。汪先生对明先生有知遇之恩,今天枪口对准了汪先生,明天可能就要对准明先生了。新政府的长官们,恐怕都要人人自危了。”

南田洋子点了点头,道:“阿诚先生心思缜密,观察入微。”

“不,您过奖了。”阿诚诚恳地低着头,偷看了一眼远处的明楼,再看向南田洋子,“我今晚说的话实在太多了,有违我一向为人处世的原则。”

“您的意思是……”南田洋子略一沉吟,手指抬起来轻轻搓了一下,道:“这个原则?”

阿诚笑了笑,并不答话。

“明白,今晚你要是被明先生打成了瘸子……”南田洋子笑了起来,“我保证你明天就能够拿到买轮椅的钱。”

阿诚摇了摇头,笑得很是无奈。

“对了。”南田洋子突然又说,“我见到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哦?”

“你没有看到他吗?”南田洋子四处环顾了一下,又探出头往桥下看,远远看到方孟韦,便伸手指了指,“那里。”

阿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过了一会又转过头来对她说:“看不清楚,但中国人有千千万,挑出三两个相似的人,应该也不稀奇。”

南田洋子却说:“不是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

阿诚转过头来,却是笑了:“南田课长,我阿诚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亲无朋,无友无邻,您这样说,令我有些惶恐,难道上天造人,又多造出一个阿诚来?这样我倒真的想见见他了。”

南田洋子还要说些什么,眼角余光见到明楼走过来,便不再说了,只朝明楼微微点头示意。

明楼到了近前,颇为温文地一笑:“南田课长,我已将梁处长调派此处协助您继续执行搜捕行动,至于我,恐怕要尽快赶回政府办公厅做报告了,周先生在等着我。”

南田洋子点头,明楼便示意阿诚去开车。

趁着空档,明楼望着桥下黑洞一样的河流和河堤河内的搜捕队,叹了口气:“夜间暗流很急,恐怕凶多吉少。”

“确实,打捞上来的有一半以上已经成了尸体,但里面还没有发现刺杀者。”南田洋子看着他,微笑道,“不过我有了新的头绪,说起来,还要谢谢阿诚先生。”

“哦?”明楼有趣地问,“能帮到南田课长,看来他很有能耐。”

阿诚将车子倒到明楼身边,下车开门,明楼便上了车,南田洋子从车窗外看去,见他侧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连神色都很是严肃,颇有点山雨欲来的气息。

连阿诚也匆匆上车,不敢再与她搭话。

南田洋子目送他们的车子离开,她感到很是欣喜,这份欣喜来源于她在这个所谓铜墙铁壁的组合面前,发现了他们之间原来素有罅隙。

做情报工作的人最害怕的就是背叛,而这颗不信任的种子一旦埋下,终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的。

并没有什么东西,能做到真正的无坚不摧。

 

待车子完全驶离南田的视线后,明楼才缓了脸色,他这个脸色本来就是摆给南田洋子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起疑,让她沾沾自喜。

明楼从后视镜里看着阿诚,这一路青年意外的安静,明楼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双手还握着方向盘,但心恐怕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连着叫了他两声,阿诚才恍然一样地抬起头来,看着后视镜里的明楼道:“大哥。”

“明台回去了?”

“回去了。”阿诚道,“于曼丽也很安全,都以为她是梁仲春那个妻弟童虎最近搭上的风尘女子,没有人会想到是她杀的人,追兵都让明台带着走远了。你看,咱们家这小少爷这招声东击西是不是玩得还不错。”

“是他们都太相信眼见为实了。”明楼轻轻哼笑了声,无可无不可地道:“一通胡闹闹得声势浩大,留下了一堆烂摊子让我收拾。”

阿诚笑了笑:“这可是在您的纵容,默许和鼓励下进行的。”

“他倒是懂得制造多方势力的冲突,利用巡捕房来牵制南田洋子。”明楼拿下自己的金丝眼镜,用绒布缓缓地擦了擦,阿诚也没有答话,打着方向盘把车停在新政府办公大楼前,下车给他开门。

明楼下车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说:“到洗手间去洗把脸,这还只是预备战役的初次打响。”

“是。”

明楼去见周佛海,阿诚一个人去洗手间,他站在漱洗台前往脸上泼水,冰冷的触感让他立刻冷静清醒了不少,阿诚把哗哗作响的水龙头关上,伸手把脸上的水珠抹去。

幸好没有在人前失态,他想,在那座桥上到处都是强敌环峙,每一个眼神每一句信息的传递,在他心里其实都是如履薄冰。

阿诚抬起眼睛看镜子里的自己,他以前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地观察过自己的脸,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不知道一切才能做到忽略不计,一旦知道,镜子里看到的便立刻都带上了另一个人的样子。

就像墨透纸张,湖泛涟漪,要光洁如新平静如初,当真是有点难为。

不知道那个青年会是什么感触,阿诚想起他在夜色里茫然的眼神,突然就觉得心口瑟缩了一下。他低下头,发现是冰冷的水珠沿着锁骨一直滑到心窝上,这一路都翻腾着热血不知往何处涌动的内心,仿佛被这小水滴坠出了千钧之力,因此静默了下去。

何必多思,多思无益。

阿诚随手抽了两张纸,擦掉了脸上残余的水,整了整头发和衣襟,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到茶室里给明楼冲了一杯咖啡,端到办公室的时候,明楼已经在了。

“先生。”阿诚把门关上,把咖啡端到桌旁,递给明楼。

明楼伸手接过,喝了一口,抬起头微笑着说:“你冲咖啡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阿诚。”

阿诚无奈至极,轻声说:“那是因为你休息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从巴黎回到新政府任职的这段时间里,明楼睡得少,常靠咖啡提神,久而久之,带出了他这门足以傲视众咖啡馆的手艺。对此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然而即便对现状颇为无奈,此刻也只能相视而笑。

仿佛从彼此笑容里,能得出些踏实的坚定来。

“中统局方面的特工有没有消息?”

“有,汪芙蕖之前给日本帝国大学教育委员会的会长犬养三郎的信件被截获,但是为了诱敌深入,在获知信件内容稍加整改后仍以汪芙蕖的名义寄出,日方应该已经动身来上海了。”

“好。”明楼笑道,“让他来,来了就别让他走了。既然想掌控上海经济的旗帜,就拿他来祭旗吧。”

“是。”

明楼开始撰写文件,阿诚就帮他整理资料,办公室里的东西都整理了一遍,他就拿了本书到沙发上坐着看,看着看着觉得眼皮越发重起来,慢慢地就睡着了。

他恍恍惚惚地梦到了从前,比来明家更早,比被桂姨收养的日子更早,早到在他的记忆里似乎也只留下过零星不足为人道的记忆,模糊又散乱,但浪潮翻涌,把它们全部卷起,哗一声都推到他面前。

在梦里,有个相貌模糊的女人指着他说:“哥哥。”

又指了指自己的怀里,说:“弟弟。”

他在牙牙学语的阶段,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那个女人牵着他的手,让他去握如同棉花一样的一团东西,手掌里那个柔嫩而绵软的面团,他低头努力地看,发现是一个小小的拳头。

低头要去亲看她怀里的孩子,却扑了个空,两岁的他就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嚎啕大哭,看着那个小孩子被女人抱走了。

他只能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追赶,以一种蚍蜉撼树一般的坚持不懈,一直追赶着前面的人,直到这浪潮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背影,瘦削而挺拔。

他终于迟疑地站住,伸出了手,不,那也不是少年明楼的背影,他曾经攀过明楼的肩膀,而这个肩背远不及明楼的宽阔。

在他缩回手的同时,那个人转了过来,从眉梢到眼角赫然是他的脸,却带着与他完全不同的,一种军人的冷峻和凛然。

“阿诚,阿诚。”

他睁开眼睛,看到明楼近在眼前,这张朝夕相处的脸上此时透着点熬夜后的困顿疲乏,还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想来明楼也才年过三十,这些年却显得很是沧桑。

这是一个永远屹立在烽火之上的男人,是灯塔,也是利剑。他打过多少明里暗里的战役,从未有一刻松懈,也从未有一刻动摇。

也许要看到他不再疲惫的样子,就是在他倒下的时刻。

阿诚定定地看了许久,突然觉得很是心疼。他抬起双手,扶住了明楼的脸颊。

“怎么?”明楼微微笑了笑,手指在他眼角轻轻擦了擦,“做了什么梦,都哭了。”

阿诚没有回答,他努力地抬起自己的半身,把自己的嘴唇贴在明楼的嘴唇上,像落花逐水,像微雨润物。他所熟悉的温暖气息便从嘴唇上慢慢地渗透到自己的身体里,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战栗着一直传到了他的指尖,让他发冷的手指渐渐地感受到了回温。

明楼一手托住他的脊背,一手撑在沙发上,将他抱在怀里,从嘴角一直亲吻到唇峰,温柔的舔舐轻含直到短兵相接,连一同分开双唇都变得默契十足,舌头彼此湿漉漉地贴合纠缠在一起,温存而浓烈。

然后阿诚就尝到了他自己冲泡的咖啡的味道,残留下来的淡涩微苦,但因为是明楼的关系,还带着绵绵不绝气息长远的回甘。

他是这样的爱明楼,爱得只能用双手紧紧地攀着明楼宽阔的肩膀脖颈,将自己的心脏贴在他的胸口,盼望他能听到那里面热切跳动的声音。

亲吻结束后,阿诚把下巴搁在明楼的肩上,感到明楼的手在他脊背上半是安抚半是疼惜的轻柔地拍着。明楼的气息就贴在他耳边,拥抱着他,将他环绕起来。

“很久……没有吻你了。”

明楼听在耳里,一乐,忍不住的笑意便从嘴角丝丝缕缕地流露了出来:“心急了?”

阿诚不说话,明楼便轻轻将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发现他的耳朵早已一路红到了脖子上,嘴唇贴上去,滚烫滚烫的一路熨到心里,百炼钢仿佛都能融成绕指柔。

“别担心。”明楼说,“大哥在这里。”

阿诚把脸靠在他肩上,从办公室的窗口望出去,那外面还是漫无边际的黑夜,笼罩着触目可及的整个天空。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这深夜还有多久才会过去,太阳虽然终究会出现,但什么时候才能从那漫长的地平线下跃起,假如天气预报不准,不知道明天究竟是个晴天,还是下雨天。

如果恐惧是来源于不确定,那么他所能确定的紧紧依靠着的这个人,就足够驱散所有的恐惧。

过了很久,阿诚才说:“大哥,你记得今晚那个巡捕房的督察长吗?”

“记得。”明楼微微侧开身看着他的眼睛,道,“怎么,终于忍不住想跟我坦白了?”

“坦白什么?”阿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我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吗?

明楼忍不住笑了,轻咳了声,手指在他脸上摩挲了两下,说:“别勾我,一旦开了头可不好收拾。”

明楼此人,向来是很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至于情话,是只有阿诚才知道他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程度,简直可谓登峰造极。

阿诚抬起手拨开他的手指,反而被他反手握住置放在腿上,也就随他去了。

“太小时候的事情我不大记得了,但总觉得他与我关系匪浅。”阿诚看着他,见明楼沉吟着不说话,便道,“大哥,你见到他的时候,是否也觉得我们之间必有关联?”

过了许久,明楼才说:“你十岁来到明家后,我曾托人到孤儿院查证过你的身世,你确实不是桂姨所生,无父无母,被弃置在孤儿院门墙之下,被院长收留。但当时你不是一个人,一个襁褓里裹着两个孩子,只是那孩子到孤儿院不足十天,就被人抱走了。”

阿诚怔怔地看着他,片刻后才道:“你说什么?”

“我追查到这里,想托院长看看可否联系对方,但第二周再去,发现孤儿院被上海爆炸事件牵连,已经毁于一旦,那之后石沉大海,再无音讯可寻,除了知道收养的人家姓方,其余一概不知。”明楼发现他手微微发抖,连忙握紧,放在掌心中轻轻搓揉,“后来时局动荡,我也实在无力继续追查,这一作罢,就这样过了十多年。”

明楼说完后,阿诚就陷入了沉默,这沉默似乎也凝结了整个办公室里的空气,连明楼都坐着一动不动,只紧紧握着他的手,感受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掌里再度慢慢地温热起来。

“生大哥的气?”

“不。”阿诚终于抬起头来,“我只是想,无论我和他有没有关系,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确实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弃。因为我们都是站在悬崖上的人,跟我们有多一分牵扯的亲人,就有多一分的危险,所以我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判断,我不想认,不会认,也不敢认。”

明楼叹息了一声,,把阿诚拉过来拥在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过了很久,他感受到阿诚的身体渐渐地发起抖来,一抽一抽的,他就知道阿诚哭了,哭得很压抑,也很微弱,他不发出声音来,那厚重的悲哀却仿佛无孔不入。

而阿诚同样紧紧地抱着明楼,仿佛他的大哥是这苍茫人生里唯一的浮木。

 

一直到天微微亮,方孟韦才得以收队,一夜的搜捕一无所获,日本人怒气冲冲地徘徊不去,他连虚与委蛇都懒,一脚迈上车子扬长而去。

回中央捕房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的时候愣了一下,眉宇都皱到一起。出来之后给方孟敖打了个电话,那边的接线员客气地说方教官出任务去了,孟韦憋了半晌,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他想不明白,翻来覆去地问自己为什么,他和方孟敖都没能长成如此统一,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样子。

想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方孟韦一边揉着,一边眯着眼睛往外走,才走出捕房没几步,就撞在一个人身上,撞得打了个趔趄,是对方手快地拉住他,免得他五体投地。

方孟韦横眉竖目地抬头,看清来人后张了张口,有气无力地说:“荣石。”

荣石也不和他多说话,拉着他的手就往旁边停着的车走,走到近前打开车门把他塞了进去,绕到另一边上车,吩咐司机道:“开车。”

方孟韦被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点发懵,过了一会才缓过神来,说:“怎么了?”

荣石似乎在想些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方孟韦脑子里也确实是浑浑噩噩的压了千斤的担子,索性不追问了,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面,看着看着又从车窗上的倒影里看出自己的眉目五官来,再看着看着,又觉得不像自己了。

方孟韦怔怔地盯着车窗看得出神,荣石紧张得心跳加速,从外套兜里摸出一张纸条来,用两指摊开,上面白纸黑字写了几行小字,荣石便深吸了一口气,照着念了出来。

“你忙了一整夜,一定累了吧?”

他问出这句话来,等了许久等不到方孟韦的回答,只得再接再厉地念下一句。

方孟韦却在这个时候,像问他又像自言自语地说:“荣石……你说这世间上会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却又毫无关系吗?”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这次能和你再见面,我觉得很高兴,觉得上天并没有放弃我,是上天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荣石平铺直叙地念完,看了一眼方孟韦,就见他呆呆地看着车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孟韦?”

“为什么……会是谁……”方孟韦喃喃自语,似乎全然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荣石顿了半晌,才缓缓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车子一路开到酒店,荣石下车带着他上楼,进了门方孟韦才醒悟过来,只得揉着太阳穴不无歉意地看着他说:“抱歉,我有些事想不通,你在车上和我说什么?”

荣石摇了摇头,脱下外套随手挂在椅背上,到洗手间拧了块毛巾出来递给他。

方孟韦接过,把毛巾覆在脸上,用力深吸了口气,才觉清醒不少,放下毛巾时见荣石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便也怔愣地看着他。

两人一时都有些移不开目光,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孟韦才回过神来,有些别扭地别开眼睛,正要说话,就听到荣石先说:“我、我给你煮杯咖啡吧。”

说着,就身体力行地走到窗边的茶几上,那里放着一台刚买来不久的咖啡机。

他在承德经营咖啡馆,方孟韦多少是知道一些的,但从未想过荣家大少自己会煮咖啡,姿势竟然也相当纯熟。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给窗边的荣石镀上了浅淡的一层金光,他的袖管挽到手肘上,露出来的手臂线条利落而有力,方孟韦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出神,想起了这双手曾经握枪的样子。

等荣石端着热气四溢的咖啡折回来,发现方孟韦已经倚在沙发上睡熟了。

他真的是太累了,先是实打实的对峙再是一整夜的奔波,让他连睡觉的时候眉头都微微蹙起,显得很不舒服。

荣石把手里的咖啡放在茶几上,弯腰伸出手臂穿过他的后颈和膝盖,将他拦腰抱了起来。方孟韦皱了皱眉,将脸倚向他,但没有醒来。

荣石怕吵醒他,便三步并两步将他抱到床上照顾他躺好,再拉过被子盖紧。

他坐在床边看着方孟韦,过了很久才动了动嘴唇,轻声说:“孟韦。”

只要对上那双又圆又明亮的眼睛,他就会不自觉地口齿打颤,连脑子都意欲停摆,但这样悄无声息地看着,心里倒因为珍惜而变得平静。

荣石从裤兜里把那张纸条找出来,一手拿着在大腿上摊开,另一手握着方孟韦的手,然后轻声念道:“我上学时候学过的第一篇诗文里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思来想去,记得最深的也是这篇,以前读书不明白,后来不读书,打仗了,就没仔细想过,再后来认识了你,琢磨了几年,才算懂了。”

他看了一眼方孟韦,见青年陷在被褥里,应该是睡得香了,眉头也略略舒展了些许,看上去很是平和。荣石心里就觉得这是他人生所处最实在的温柔了,便轻轻摩挲着方孟韦的手指,又怕太过用力弄醒他,摩挲了两下便松开,只轻轻地托着。

“让我照顾你,孟韦。”

他将自己的情深意切倾心相告,哪怕方孟韦一无所知。

 

房间里的电话响起,荣石起身去接电话,接起来便听到索杰的声音。

“大少爷。”

“说。”荣石侧过身压低了声音,他怕吵醒孟韦。

“竹木纯一现在在上海。”

“我知道,昨晚才见过。”荣石在沙发上坐下,冷哼了一声,“他现在是盯死我不放了,眼巴巴地跟到上海来,想知道我在做些什么。”

“昨天竹木的副官上公馆来了,说了很多,大意是催促我们尽快购齐下一批军备。”

“告诉他,急什么?承德既不靠海,铁路又让他们自己给打坏了,自己种的苦果自己收,热河以外层层关卡,都是好打理的吗?真那么急,为什么不自己收去,偏偏要让我来出面,既然让我出面,就得听我的,我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逼急了,一拍两散。”

“是,大少爷。”索杰顿了顿,又道,“我收到贺之兴寄来的合同件了,看过,没有问题。”

荣石嗯了一声,道:“那就签了。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明楼,上海现在在伪政府的管辖范围内,陆路水路,出入关卡都是明楼说的算,有他的通行证,什么都不是问题,我得想个办法。”

“大少爷,您小心。”

荣石应了声,又问:“荣树荣意最近有没有闯什么祸?”

就听到电话那边索杰低低笑了两声,然后就是荣意夺过话筒满是不服气地说:“哥,你怀疑荣树也就算了,怎么连我都怀疑上了,亏我还给你出谋划策。”

“不怀疑你。”

“那还差不多。”荣意哼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哎,我就问你,我的主意好不好用,你是不是看到小嫂子说话就不结巴了?”

荣石远远看了一眼床上的方孟韦,漫不经心地说:“是吧。”

“什么叫是吧,是就是,那我再问你,我小嫂子听完你的表白之后是什么反应?”

“别管。”荣石说完,也不理荣意在那头大呼小叫地追问,随手就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见原本放在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便拿去倒掉,重新又煮了一壶,煮好后,便到床边看孟韦睡颜,如此周而复始,到方孟韦醒来时,他已经在煮第八壶咖啡了。

孟韦醒来时有点懵,眼神发直,看了他许久才缓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才煮好?我总觉得我睡了很久似的。”

荣石笑了笑,示意他去洗把脸,回头打了个电话。

方孟韦从洗手间出来后,看到窗外已经暗了,才意识到这睡了很久原来并非错觉,荣石体贴入微,竟也没有点破,放在桌上的咖啡蒸腾地冒着热气,方孟韦拿起来后,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他当日说的同盟军三字,还是低看了荣石了。

这个人哪怕对他只是一点点久别重逢的情谊,对他的好却已经远超他人千倍百倍。

门铃响起,荣石去开门,迎进来一辆餐车,车上放了几盘热菜。待侍应生摆好离开,荣石便招呼他过去。

“我差点要忘了。”荣石将咖啡从他手里拿走,“空腹喝不好,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方孟韦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半晌没动,片刻后又放下。他头疼了一整夜,想不通了一整夜,这一觉醒来看到荣石的脸,竟有了种连自己都难以形容的安心。

仿佛不管出了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还有这个人在他身后,他就不必担心。

方孟韦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荣石,又垂下目光,半晌才说:“我想去一趟重庆。”

然后他就听到了他最想听的答案。

荣石说:“好,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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