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沈谢】1

流月城的雨总是下得很大,仿若大川奔流一般,澎湃之声不绝于耳。这样凶猛狂暴的雨声,仿佛要洗尽城中一切污浊之气一样,到头来却终归是虚有其表。

沈夜独自坐在房中阖着眼睛,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睡着了,还是没睡着。这个时候没有人能来打扰他,华月不会来,瞳更不用说,即便是沈曦,他也总是吩咐下去让人好好照顾着,别放她到这冷冰冰缺乏人气的房间里。

空气里还充斥流动着雨声带来的寒意,比之平常更为冷得刺骨,触到肌肤上如同针扎一样密密缝缝。他便这样和衣坐在房中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毫无知觉的雕像。

“师尊师尊。”来人推开门的时候也没有放轻声响,声音中还带着一贯的活泼轻快,打破这冷冷的寂静,那些冷漠的寒意突然就像注入了活力一样,带上些温柔的浮动。

少年似乎顿了顿脚步,而后便放轻了走上前来,到了近处轻声又说了句:“师尊?”

沈夜没有睁眼,连手指衣角都不曾动过一下。

那人轻轻呼了口气,自顾自地便在他椅子旁的地上坐下,倚着那张巨大坚硬的椅子一面,摆弄着手上的东西。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就放轻了,似乎担心稍微沉重一些便会惊醒沈夜一样,绵长清浅得几乎听不出来。

一坐便坐了大约有三四个时辰,漫长到谢衣已经频频点头忍不住要睡着了,才听到衣袍轻轻拂动的声音。他揉了揉有些困顿的眼睛,回过头看了一眼椅子上的人。

沈夜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却偏过头来看着他。

“师尊。”谢衣的脸上便露出惯常的笑容来,仰着头看着他。

“进来的时候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沈夜沉声道,顿了一顿又说,“席地而坐,礼数全无。”

“诶。”少年谢衣跪着直起身来,趴在椅子左边的扶手上道,“如此说来初时师尊明明是醒着的,为何欺骗徒儿?”

沈夜的唇角微微一动,弧度浅得若有还无。“倒真是睡了个好觉。”

“徒儿却在这冰得刺骨的地上坐了半天。”谢衣要站起来,腿上一麻,只好委委屈屈地又跪了下去。

“说吧,急急忙忙地来,又是为了什么?”沈夜也不去理他还是少年心性,只是问,“我让你练的法术,都练好了么?”

“自然。”谢衣神采奕奕地应了声,将手掌摊开伸到沈夜面前。“师父请看。”

那手掌中是平淡无奇的一朵偃甲花,充其量也不过是颜色描绘得稍鲜艳了些,但说到底没有生命,不是书上描绘过的充满生命力,只是朵漂漂亮亮的死物。

沈夜扫了一眼便不再看了,只是淡淡道:“差强人意。”

流月城里终年严寒,植被稀疏,莫说花草这种娇弱的植物,便是树木也是寥寥无几。谢衣学习偃术,摆弄机关工具自是常见,以此来做出各式动物植物形态机甲也是手到擒来,但看在沈夜眼里,终究是小孩子玩意罢了。

“师尊不看个仔细吗?”谢衣却在他身后说着,言语中轻快一如既往。

“哦?”饶是沈夜今日难得地有耐心,只略带深意地应了声,目光扫过他那张俊秀的脸,迟迟后才落在他手中的那朵偃甲花上。

那朵花自然栩栩如生,但也只是如生而已。沈夜正要再说话,目光一动,却见那朵花仿佛活了一样,花瓣缓缓四展开来,怒放出一派生机。展开的花瓣轻薄,似乎可见其上叶脉,花心凝露,颇有微芳。

花朵娇艳,后面便映着谢衣的脸,仍是一派的纯然清透。

“这是?”

“弟子今日才制出的,辅以灵力注入驱动,当真可如盛放之景。徒儿想过了,在这、这、还有这都摆上花的话,一并盛开,自然是生机无限。如此一来,也颇有些春意之姿。”

沈夜既未点头认可,也未摇头驳斥,只是注视着谢衣。见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看上去真是分外的温和纯良。说话的时候似乎眼角眉梢都点亮了,因为这半分接近了生命的惊喜和自得。

你啊,灵力便用不完么?驱动这许多偃甲花,需要多少浩大的灵力才能源源不绝地支撑呢。这些你可曾考虑过?再者,即便如你所想的都达成了又有何用,这流月城里仍是与世隔绝,仍是半浊不清,仍是酷寒如昔。

他有千万种可以轻易掐灭谢衣这雕虫小技的希望,到头来却终究没有说过一句不是。

只因为这短短的一瞬,他一向自诩刚冷坚硬的心,便如同谢衣手里的偃甲花一样,悄无声息地就开放出了鲜活的暖意。

 

沈夜的手指动了动,连带着眼皮似乎也有些跳。如此又过了一刻钟,才见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眉目里是一贯的锐利,深沉,冷漠,独独没有半点暖意。

就如同他这间空旷的屋子,因为太过空旷而显得分外的寒冷。

也罢,所谓暖意,只不过是软化人心的东西,既无实质,也无益处。摒弃得一干二净,他也不曾觉得有什么不妥。

做为大祭司,他似乎可以掌控流月城里的一切了,却到底无法掌控自己的梦境。

所以他又梦到了谢衣。

谢衣啊,如今他提起了名字便令他厌憎得暴戾难以抑制的人,在他的梦里却还是初初的那一派天真美好。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旧事如同碎片一样岢手,无法丢弃也无法封存,由此沈夜便也觉得颇为厌憎自己。

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手指略带上些力道的按压,似乎能将谢衣自他脑中完全挤压出去一样,或者就着他的手势,将那些幻像捏得粉碎。

又过了许久,他才沉声道:“出来。”

这房子的一角便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影,隐藏在角落里戴着挡住大半个脸的面具,跪在不远处俯首等待他的命令。

沈夜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到我身边来,初七。”

“是,主人。”他的声音总是显得毕恭毕敬毫无起伏,似乎已经失去了一切人类的七情六欲,只有漠然的遵从规矩。

沉默寡言的暗杀者,他一生中所学会的语言似乎只有,遵命,是的,主人。

一柄完美的,有主的利剑。

他单手抚于胸前,单膝跪地蹲在沈夜面前,那张巨大冰冷的机械面具挡住他的脸,只露出线条好看的薄唇。

他感觉到沈夜的手抬起来,在他的头发上抚了一下。这一下温情的手势却没有任何温柔的意味,敏锐如他只感受得到沈夜掌心下的怒意。

“抬头。”

他便仰起头来,半晌才感觉到沈夜的手覆在他脸上,摘下了面具。光线太强烈的后果便是让他的眼睛有些不适应的微微眯起,过了好一会他才看得到沈夜的脸。

那张脸英气俊朗,眉头却紧紧地锁着,显得很是不快。

初七一句话也没说,他本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只是睁着眼静静地遵从地看着沈夜,感觉到沈夜略有些粗糙的指腹在他的下颚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夜的头略微低下来凑近他,近得让他几乎能感受到沈夜的鼻息喷洒在自己的皮肤上,带来一些不适的战栗感。

可是他还是维持着静止的姿势,仰着头被迫几乎鼻尖碰着鼻尖地面对着沈夜,睁着沉默得没有感情波动的双眼。

“我让瞳灌输给你何谓亲吻的知识,现在,你懂了么?”

初七似乎迟疑了片刻,而后安静地往前将嘴唇贴在沈夜有些冰凉的唇瓣上。

“乖孩子。”沈夜贴着他的唇,压低了声音说了句,而后嘲讽地笑了笑。嘴唇翕合的同时一次次地交相蹭着相贴的部分,气息交错,本该是最为亲密情融的样子,两个人却都没有半分情动的样子。“但你还是错了。”

“这只是亲。”

初七怔怔地看着他,感觉到沈夜的手指扣住他的下颚,嘴唇便覆了上来,贴合之前仍有一句浅淡得散落在空气里。“这才是吻。”

下颚便被霸道地捏住抬高了,沈夜张开嘴便狠狠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而后舌头蛮横地启开他微张的牙关探进他嘴里肆意地扫拭翻搅。比起方才的平静,现下简直如同惊涛骇浪一样,眼耳口鼻似乎都充满了这个人的气味,被纠缠住的舌头似乎能感觉到滚烫的热度。

呼吸困难,吞咽困难。初七甚至怀疑自己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声,而这些尽数都落入了沈夜的口舌之间。

因为呼吸被封堵在唇齿之间,他的眼角甚至因为长时间的亲吻而出现了些难以遏制的湿润。只是即便身体无法违逆自然生理做出了应有的反应,他的心里却还是空荡荡一片似懂非懂的怅然。

他右眼下那两点无法抹去的如同泪痕一样存在的纹点,突然就显得分外的艳色起来。落在沈夜眼里,便染了满眼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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