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29】

秦白朔走了一天一夜,昆仑前方倒不曾有什么或好或坏的消息传来,想来大概又是一番鏖战。谷内倒是一如既往,肖默抱着酒坛子坐在秦白朔屋前的围栏上,倚着背后的柱子看着天际。

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已经显得有些醉眼朦胧,天边那一轮落日连带着染得他眼底一片赤红。这些已经是他日复一日积累起来的习惯,久得让他几乎忘了记忆深处也曾有过的山清水秀。

脚步声拾级而上,白芫夜的声音随之而来:“秦哥又不在,你这样看着守着是个什么意思?”

肖默打了个酒嗝,抬着醉眼看着他嘿嘿一笑:“我这不是看上了小美人舍不得,眼巴巴等着呢。”

白芫夜闻言,上下端详了他几眼,这才道:“看上了?”

“可不是。”肖默坐起来,抬手擦了擦唇角的酒渍,笑得有些暧昧,“姓秦的这点子上还是够兄弟的,说好了让我玩玩,我这不赶紧来,晚了让你弄死了,叫花子去哪里要人去。”

“哦?”白芫夜眼珠子转了转,露出点满意的神色来,“这么说,秦哥不上心?”

肖默哈哈大笑,笑得差点从栏杆上翻下来,半晌才道:“你说折在你手上的人那么多,隔三差五的姓秦的不是又有新人了,哪个在他身边占有一席之地。”

白芫夜偏着头,许久才说:“裴颜。”

肖默不笑了,仰头把手中的酒坛子往嘴里一倒,倾出些酒水洒落在衣襟之上。“说到阵营作战的谋划和配合,他两人确是默契无双。”

“哼,那是因为秦哥不带我上战场。”白芫夜冷哼了一声,转身下楼的姿势也带上了些怒气。

肖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半晌才轻声叹道:“总还是有点脑子,没对裴颜下手。”

里屋里传出些声响,肖默翻身站稳,一手提着酒坛,推开门的时候正见到叶冬青从床上滚落下来跌在地。当下便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将酒坛放在桌上,弯腰要去扶他。

人才靠近,寒光一闪,是他身手敏捷在转瞬之间往后一仰,硬生生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剑刃。

叶冬青这一下也是用了全力,他刚醒来时只觉得身上全无力气,勉强撑起身体来看,衣裳倒是穿得齐整,秦白朔不见踪影,手边却放了他的轻剑。

他咬了咬牙,不去想昏过去之前那些回忆,只是用尽全力翻落下床,这才惊动了肖默。

肖默退开,在他的注视下转而打开了房间的窗子,屋外灌进一股风来,冬青这才觉得呼吸一畅。

“这熏香虽能镇定安神,但还带了些许迷香的成分,你身上无力是自然的,吹吹风散了这股味道便可。”肖默在桌边坐下,看他动作缓慢地爬起来坐在床沿,即便一双眼显得有些死气沉沉,手中的剑却还是握得死紧,极为防备。

“睡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倒还能挥剑。”肖默咂咂嘴,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来放在桌上摊开,露出里头半只油鸡来,“怎么样,过来吃口?叫花子这下真是连下酒菜也赔上了,小美人可别不领情。”

叶冬青面无表情地坐着,仍是一动不动。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饿肚子。”肖默又是长吁短叹一番,撕了一只鸡腿自顾自吃了起来,吃完了又道,“实在是香。”

叶冬青闭上了眼睛,手中的剑却还是向上挑着,剑尖的寒光映着晃动的烛火,随着屋内熏香散去,原先因为无力而显得有些抖动的手已经镇定了下来。

有些什么划破空气朝他掷来,冬青手势一动,剑已经狠狠刺出,还未等他辨明,就听到肖默又说:“吃吧,你到恶人谷来还真是为求一死不成?”

那剑尖上扎着一大块鸡肉,说不尽的滑稽。

肖默起身将门窗关上,回到桌边坐下,见叶冬青仍是防备地看着他,只是拍着酒坛子笑了笑道:“你这样的少年人,既不会变通,连自保也难,所能推崇的也就一点,不傻而已。说好听些是浩然正气心里良善,别人不与你为难那是你运气好,要为难你,你能占多少便宜?”

“为什么要到这地方来。”肖默这一句却不是疑问,而是带上了些微乎其微的叹息。

叶冬青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剑,只觉得也想问自己一句,为何要来。

他被秦白朔逼迫,拼个鱼死网破未必不能,即便是举身赴死,于他来说也并不为难。来了恶人谷又如何,要他与姓秦的虚与委蛇,不过几日他便觉得,终究是做不到。

即便是辜负了师父期望,辜负了阵营大业,又能如何。

他心里的痛苦,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去思考应付这些。

“好在是秦白朔,连带着这屋子也安全得很。”肖默对上他一脸的茫然,许久才道,“盟中有何指示,说。”

这一句压得低且轻微,即便是烛芯燃烧暴烈的噼啪声响都能将其轻易掩盖,但叶冬青却听得清楚了。只是这清楚只是让他更为无所适从,过了半晌才张了张口道:“什么?”

“你该学会藏好这个。”肖默手指一弹,一枚蝶形坠饰便落在叶冬青怀里。

冬青低头一看,赫然正是商陆给他的那枚剑坠,当下脸色微变,飞快地揣起来握在掌心里。“你从何得来?”

“趁你睡着了,把你的行装翻了翻。”肖默回答得毫无愧色,“秦白朔让我看着你,叫花子无聊总得找些事做,不过也是我,落到他人手里,你还有命活着出去?”

“我……本也没打算活着。”叶冬青出神地盯着手中的坠饰,缓道,“我要找的人是你?”

“前些时日确有收到消息,让我多加照顾。”肖默笑了笑,抬起酒坛子灌了一口,“我若不来找你,只怕你到了死那一日,还不能知道我是谁。”

他说的是实情,冬青现在心志涣散,求死之念远胜于其他。正如秦白朔所言,这少年已被他逼上绝路,若不是这一根救命稻草伸了出来,溺水之人实难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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