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归【1】

“上么呀有天堂,下么呀有苏杭。两处么好风光,三月里桃花尽开放。”艄公浑厚的声音唱起江南调子来别有一番风流滋味,和着微风卷过,平静的湖面激起几处涟漪。

暖风熏得游人醉,西子湖畔多的是慕名而来的客人一派悠闲惬意的模样,定睛细看,却也有持剑劲装的江湖人执帖拜山。藏剑山庄自以名剑“御神”名动天下以来已逾三十余载,所打造之神兵利器、盔甲衣胄素来为整个江湖所神往。

三月底的春风徐徐地吹着,桃花的香气四散在空气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在小道上奔走着,脸色有些焦急,嘴里兀自喊着:“芳时师兄……芳时师兄,你在哪?”

树上的枝叶哗啦一阵响动,而后便有个人倒垂着身子探出了头来,一身鹅黄色的衣服在密密的葱绿色中尤为醒目,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清朗,唇边尤挂着抹懒洋洋的笑容:“找我干嘛?”

“芳时师兄!”叶宣见了他喜不自胜,奔到树下抬头唤道,“师兄快下来。”

“你看这西湖美景多妙,不如你也找棵树上来看看,登高望远感觉自是不同。”叶芳时将手枕在脑后轻哼了声,“只可惜不能将美酒佳人都搬到这树上,否则这世间最快乐之事,想来也不过如此。”

他在树上一派风花雪月,叶宣那小师弟却在树下记得热锅蚂蚁,心一横大声喊道:“芳致师兄已经找了你大半天了,眼看就要找过来了。”

果然见叶芳时身子一动跃下树来,脸色已换了一派凝重。脚尖才沾了地便装模作样地抱了下拳道:“告辞。”还不等叶宣反应过来,一个扭身便使出了浮萍万里的轻身功夫,蜻蜓点水般从湖面上跃过。几番起落,鹅黄色的衣袖翻飞,在这如烟似雾的西湖水色中不知多么潇洒好看。

他就只这门轻身功夫练得好,放眼庄子里上下的师兄弟们,没一个人有这般飘然若仙的身法,归功上去,却要得益于兄长叶芳致。叶芳时性子素来洒脱玩世不恭,扬州城内烟花地混得风生水起,就是路上见着个烟花姑娘,也会调笑着说声芳时少爷许久不来,近日可好?以致叶芳致愈发恨铁不成钢见他就要逮着训一顿,发起狠来也会拔剑不由分说打上一架,到现下已然是闻声而动,一个追一个逃,一个像老鼠一个像猫。

足尖轻点水面翻身落在平地上时,却听到叶凌烈在身后道:“还跑?”

这下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叶芳时心里叫苦,只能硬着头皮转过神来,行了个礼嗫喏道:“凌烈师兄……大哥……”

叶凌烈拄着重剑立在一旁,看了眼身侧的叶芳致笑道:“芳时这轻身功夫倒是越练越俊了,不知道四季剑法又练得如何呢?”

“自然是不及师兄,也不及大哥的了。”一边答着一边偷看叶芳致的脸色,倒也不见得有多么不好,反而甚为平静,叶芳时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嘀咕了。

“你那边偷偷摸摸地看着我做什么?”叶芳致背着手站着不动,看他立刻换了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不由抿了抿唇,“前几日给了你一块玄铁,让你铸的那把剑,打好了没有?”

“自然是……自然是快好了。”

“哦?怕是连铸剑图都还未画出来,那玄铁还不知道酒后落在了哪家的温柔乡罢。”叶芳致微哼了一声,握着剑的手腕微微动了动。

叶芳时看他那副姿势便知道下一秒说得不好就要动手,立刻摆了摆手退了两步,从怀中掏来掏去,总算是找出一张还不算皱得太过分的图纸来。“大哥且莫拔剑,铸剑图在此,玄铁我好好收着呢,回头我便升了风箱铸剑,不求铸出神兵利器,定不负大哥所期才是!”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叶芳致冷哼了一声,只见叶芳时一双眼熠熠生辉灵动非常,赔着笑时脸颊边有浅浅梨涡,一晃神便觉似乎看到的还是孩童时那般心思活络,古灵精怪的样子。

心下有些喟叹,却不说什么,只是一甩手道:“跟我来,二庄主要见你。”当先走了出去,脊背挺直得如树一般。

叶芳时怔愣了几秒才拔脚跟上,心里有些好奇,又有些疑惑。毕竟前头有个出类拔萃的兄长在,二庄主要见他这种事实在少之又少。

到了楼外楼前,便看到叶晖伫足在厅外若有所思。兄弟二人上前行了个礼,才看到他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你们来了。”

纵然是叶芳时再跳脱飞扬的性子,到了叶晖面前也是一样安静乖巧。只听到叶晖说:“芳时,今年多大了?”

“刚过了年,一十七了。”

“甚好甚好。”叶晖露了点笑容,昂首望着天边明霞,“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去一趟天策府。”

这一下大出叶芳时意料之外,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叶芳致,却见兄长镇定自若看着前方,二人视线并无交汇。

“数月前与李将军曾有一面之缘,前日又得将军传书,邀我可遣庄内弟子前往天策小住,于兵器的铸造上相讨一二。要说神兵宝器上的造诣,这辈庄内弟子恐怕无一人可胜过芳致,只是名剑大会筹备在即,他也离开不得。你二人是亲生兄弟,资质本就相近,加之朝暮相处,想来让你去,应是最合适不过。”

“我哪有他这样天资。”叶芳时偷瞄了兄长一眼,以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但他从来就是最闲不住的,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就是扬州城,因此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待叶晖走后,叶芳致才看着他说:“出门在外,不可惹事生非。”

“知道了。藏剑家规嘛,其一,敬祖先、重宗长,不得以下犯上,忤逆不孝;其二,睦宗党、重师友,不得饮水忘源,忘恩负义;其三,谨交友、慎独行,不得不学无术,放浪形骸;其四,行仁义、笃诚信,不得欺凌老弱,败坏族名。”

他声音本就清亮,背起这从小到大熟记于心的家规更是行云流水般,正如春风入耳,清凉在心。

叶芳致的衣袖动了动,终于还是没说出什么。

过了两日,叶芳时收拾好行装便走了。那袭鹅黄色衣衫在烟雨雾色中渐行渐远,春风拂过岸边垂柳,叶芳致站在雨中默然不语,衣衫被微雨打得有些湿了,倒是叶凌烈打了把伞过来。

“是你求二庄主,让芳时去天策府的?”

“男儿理应志在四方,留他在此轻佻度日,还不如让他去外面磨练磨练。天策门风严谨,一门忠烈热血之士,盼能促使他懂事上进些。”

“你对芳时会否太过严厉一些。”

叶芳致回首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非宝器而不持,非神器而耻于出鞘,正是知道他本质如何,对他才有这般期待。”

叶凌烈闻言淡淡一笑,不再说话,只候在旁看着叶芳时那黄色身影终于完全消失于眼中了,才别了叶芳致,独自回身入房练剑去了。

那时尚是三月天,微雨绵绵燕双飞,桃花颜色是一等一的粉嫩鲜美。这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人也还是他们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是英雄出少年挥斥方遒的大好岁月。

只是这些志向高远的情怀,隐忍不发的真心,乃至兄弟间从不轻易附注言语言的在乎,最后终是在骤变的世事中,流离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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