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莫毛】13

清晨的墓园十分安静,穆玄英捧着一大束白色百合往园区深处走,阳光落在花瓣上甚至还能看得到清透的露水微微颤动。

“在这里。”陈月快走几步在一块墓地前停下,回头朝他招了招手,“我去找管理员要个花瓶,把花插上。”

穆玄英点了点头,把手中的百合递给她,看着她转身走开了,才回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来,擦了擦父亲定格在照片上的眉眼。

“谢伯伯最近有点忙,只好让我和小月先过来。”穆玄英轻声说着,片刻后又露出灿烂的笑容,“但是谢伯伯说一结束就会赶过来的,让你千万要原谅他。”

穆天磊还是惯常那副神采飞扬的笑容,和家里那张照片不同,没有穿着警服的男人笑起来少了几分英气逼人,却多了几分温柔爽朗,照片在相当长时间的风吹日晒下已经有些轻微的褪色,但仍可以看出男人照相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毕业了,在一间大公司找了一份工作,先做着吧。”穆玄英抬起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头发,片刻后又说,“其实我真的很想当警察,但是谢伯伯总是不同意。”

陈月从他身后走上来,把插好鲜花的花瓶放在墓碑前,而后毫不留情地敲了敲他的头:“从小到大,你每次来都要跟你爸说警察梦,穆叔叔耳朵都能听出茧子了,对不对穆叔叔?”

微风轻轻地拂动穆玄英额前的刘海,他微微闭上眼睛,仿佛父亲真的听见了并且做出了回应一样。陈月在他身旁蹲下身来,头微偏着搁在环抱双膝的手臂上,静静地陪着他。

“我知道普普通通地过日子也挺好的,朝别夕归,爸,你过去这么努力拼命,就是为了让和我一样的更多人可以好好地生活,我都明白……”他顿了顿,片刻后抬手敬了个礼说,“所以绝不辜负期望。”

陈月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给逗笑了,就听到他又说:“这个世界上虽然有阴暗和不公,但我也相信同样有值得去坚持的正义和公理,对不对?”

穆玄英的刘海有些长了覆在额上,被风吹开些许,便显得他那一双清透的眼睛更加明亮而坚定。

“小月。”穆玄英偏过头来看着她,表情有些微的赧然,“我想和我爸再说一会话。”

“好。”她拍了拍裙子站起来,揉了揉穆玄英的头,“我去下面等你。”

陈月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穆玄英目送她走出去很远,才回过头来看着穆天磊的眼睛,过了一会才说:“我有了一个喜欢的人。”

附近的树上时不时传来鸟的鸣叫声,此外就是轻柔的微风暖暖的吹着。他仿佛得到了父亲的鼓励,在墓碑旁坐了下来,想了一会才说:“小月要我一定要想清楚,所以我一直在想,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久未蒙面失而复得的欢喜,还是出自于爱,如果换成任何面目的任何一个人,我会不会这么高兴。。”

“可以重逢确实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穆玄英笑了笑,“就像毕业了和谢伯伯再住到一起,见到重案组里的哥哥姐姐们,见到小月,都让我觉得很高兴。但如果是面对他的话,这种高兴里又有了一点点的不一样。”

人的记忆的时效性到底有多长久,有时候也许连昨天发生的事情都记得七零八落,但有时候又可以偏执地记住很多年代久远的记忆,甚至分毫不差。有时候也许面目变得陌生,单纯的一两眼也分不出来,但却记得惯常的一个小举动,或者是他说话的时候锁眉不快的样子。

当穆玄英只凭一句话的语气就可以再一次准确无误地叫出莫雨名字的时候,谁能说不是因为这个名字牢牢扎根在他脑子里已经十年。

“我想再一次了解他,想知道他的过去发生了什么,那些我没有和他在一起度过的人生,如果可以的话,都想补回来。”穆玄英孩子气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鼻子,“爸,他已经一个人太久了,我不想让他再感到孤独。”

穆玄英说完后站起身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青年颀长的身材就在墓碑上留下了淡淡的一个剪影,他偏过头,睫毛穿过光线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爸,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青年伸出手抚了抚墓碑,转过身离开。

陈月抬起头的时候,穆玄英正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她在一瞬间有轻微的恍惚,很多年前她甚至要比穆玄英高一点,总是带着这个奶声奶气的小孩子在家门口玩耍。

现在才觉得穆玄英已经真真正正地长成了一个青年,即便脸庞还有些稚气未脱的样子,但他的肩膀却已经足够宽,似乎正逐渐能担得起自己的人生。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一瞬间突然就想起了莫雨。那人就如同穆玄英人生初初扬帆时宽阔阳光的海面下唯一潜藏的暗涌,在变化之前,永远让人怀有未知的敬畏……陈月抬起手挡住耀眼的阳光,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遮去所有的忧心忡忡。

两个人并肩从墓园里出来,穆玄英的脚步透出一种毫无拘谨的明快,陈月却显得有些踌躇而缓慢。这里距停车场还有段路程,沿路两旁植满了枝叶繁盛的绿树,远远望去一地阳光的碎屑轻晃。

绕过拐角处的时候,突然有个人迎面撞到他身上,穆玄英被这一下冲撞微微退了一步稳住身体,扶住面前的人。才发现是个面目颇有些艳丽的女人,她的手很冰,按在手臂上的时候穆玄英甚至有些轻微的打了个寒战。

陈月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颇为疑惑地问:“怎么?”

“有人追我。”她紧紧地抓住穆玄英的手臂,有些发抖地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公路,急切地说,“帮帮我,我不想被抓回去。”

穆玄英抬头看去,就见到远处果然骂骂咧咧追上来两个人,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尺长的砍刀,一脸的凶神恶煞,半路就变走为跑,目标明确地往三个人冲过来。

年轻女人似乎抖得更厉害了,一双手几乎探入穆玄英的外套下面,在扶上他腰间的那一刻,却被陈月握住了手臂。

“过来。“她言简意赅地说着,一边拉着女人往墓园的方向跑。

年轻女人被她这一扯踉跄了一下,跑出去的时候还频频回头看穆玄英。“他怎么办?”

“他?他不太喜欢打架,但真的要打起来赢的可不少。”陈月竟然还轻松地笑了笑,拉着他退到树后面,正好还可以看到穆玄英的动作。

青年的动作确实利落干脆,看得出来有别于一般人打架时毫无章法的推搡,在接连几次避开了两把砍刀的左右夹击后,穆玄英抬脚正踹在一个人胸前,那人啊一声就跪倒了,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撞在地上。另一个人一挑眉,索性把刀扔了,两手握拳错开狠狠地瞪着他,只顿了两秒便抢了上来。

没有了刀的挟制,对方手上的功夫反而更加纯熟凶狠,挥过来的一拳被穆玄英避开了,直直打在一旁停着的车辆上,将车前盖打出了一处小小的凹痕。

穆玄英矮身避开后回头捉住他的手腕,接着他挣脱的力道,两手轻轻一错一卸,只听咔一下男人闷哼了一声,额头逼出豆大的汗来,手腕处已经脱臼。

司空仲平是警队擒拿的一把好手,年年寒暑假都要拿一招半式教他,也是因为穆玄英为人不够好勇斗狠,虽然强势不足,但让他自己化用了想出些柔力的招式来,对上硬拼硬的时候反而派上些用场。

他卸了别人手腕后就停手了,男人捧着脱臼的手腕和同伙跑得不见踪影,穆玄英正要追上去,突然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女人贴紧了不断道谢,他却尴尬得连耳朵都红了,只能急忙地挣脱出对方的双手。

一回头,看到陈月转转眼珠子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只觉得又被她整了。

“谢谢你们,谢谢。”

“他们为什么追你,你做什么了?”陈月看了看她有些暴露的衣裳,脱下外套递给她。

年轻女人道着谢接过,小声嗫喏着说:“是帮派里的人,我不小心顶撞了主事人一句,犯了错,他们也是奉命教训我。”

穆玄英微微皱了皱眉,半晌后才无奈地说:“你有手有脚,好好找份工作,不要混帮派了。”

女人点了点头,又不迭声道了几声谢,才转身离开。

陈月看了看她远去的身影,偏过头看到穆玄英若有所思地样子,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的头。“走了,傻瓜。”

“又怎么了?”穆玄英看她摇头笑着往前走,快走两步追上她,“你不要老说我傻。”

“就是傻。”陈月摇了摇头,像想到些什么,目光略微沉了下来,过了片刻后才说:“帮派这种东西啊,由白染黑易,由黑复白难。进去了,就不可能出淤泥而不染,再出来,身上也带了匪气了。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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