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42】

山中日升月沉,便是一天天流水一样地过去。江先生提着药篓寻来的时候,冬青正坐在窗边出神。他手中握着当日藏在靴中夹层的匕首,另一手拿着块方巾,一遍遍来回地擦拭,擦得分外透亮。

阳光落在上面的时候闪烁出耀眼的金光,江先生不由得眯了眯双眼,一手从药篓中掏了些晶红的果子递给他:“来,嚼着吃。”

叶冬青道了声谢接过,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朱果辨不出名字和科目,但却是每次江先生到山间去采药的时候偶尔摘回来,分给他吃。果子汁水清甜,即便含在嘴里也有悠悠清香,分外受用。

“这等好东西,也是你有机缘。”江先生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叹道,“月余前你还是病怏怏脸无血色,到现在身体却比你当日来得要厚实些了,精神也好了许多不是。”

叶冬青闻言仰起头看他,半晌才道:“多谢先生照顾。”

江先生略微应了一声,转身正要离去,却听到他又道:“冬青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了,这几日便想离开。”

“哦?”江先生回过头来扫了他一眼,笑道,“小秦的身体可还没大好。”

冬青只沉默了一瞬,便轻声回道:“我一个人走。”

“既然如此……”江先生闻言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药篓道:“何时要走?”

“也就这两日的事了。”

“嗯。”江先生应了一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笑道,“如此倒是还来得及的,总不能叫你这一趟世外桃源空走了回,这两日是村中祭典,尽兴了再走,来日想起,也记得这村子里的大家。”

“断然不敢忘了先生。”

叶冬青说完这句,下意识地抬头往对面的屋子看了一眼,但也只是这轻飘飘掠过的目光,便再也没有其他了。

江先生却在此时抬手拍了拍他搁在窗棂上的手臂,对上他略微不解的眼神时也只是露出一贯的笑容道:“带你去一个地方。”

末了却又冲着对面的屋子朗声道:“小秦,出来。”

叶冬青怔了一下,过了片刻,却也不见对屋有半点动静。只见到江先生摸了摸下巴,颇有些玩味地道:“竟然不在。”

走在竹林间蜿蜒的小路上,冬青便想起他和江先生初见那一天也是走的这条小路,通往山间的清泉。阳光便落在冬青的脚边,每一步迈出去都踩在淡色的金光里,衣摆上沾了林间的朝露清透鲜亮。

“如何?”

叶冬青抬起头,林间的风扑面时带着竹叶的清香,温柔地拂过他的面颊,他不由得微微闭上了眼睛,轻道:“人人总爱争名夺利,其实山林归隐……何尝不是人生乐事。”

江先生哈哈地笑了起来,摇摇头道:“难啊,如你有避世之心,却也终究要归于江湖。”

冬青听在耳里,却不再言语。

只因世事岂非都是如此,放不下,求不得,身不由己。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山间,此处却非当日寂寥清淡,反而有好些村民聚集在此,手中捧着些什么弯腰放入不远另一处镜塘中。抬头看到他们两人,便大声地热情招呼。

叶冬青眼中露出好奇神色,就听到江先生在一旁说:“此地世外桃源,从未有过外人踏足。年年祭典甚至都有些平淡无奇循规蹈矩起来了,但今年你来了,带你来看看倒也算一件新鲜事。只是小秦没这个福气,不知去了哪里。”

边上有个少女抿着唇看着冬青笑着,示意他将左手伸出来。待冬青伸出手掌时,她便将背在身后的双手举起,放了些什么在他手心之中。

“莲子。”江先生点了点他的手心,执起一粒,“镜塘水质恰宜生长。”

“为何是莲子?”

“世间万物,又有谁像它如此,落土便可生长,即便是一年不管不顾,来年也是满池朱颜碧墨,一脉清香。”江先生笑了笑,信步走到镜塘边上,手腕略一翻转,那颗莲子便落入水塘之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叶冬青看着那池塘水面竟也有些出神了,风吹过他掌心里的莲子,那小小圆圆的一点便轻轻地晃了晃。

“便如莲藕长成,虽内心千疮百孔,但并无弯曲缠绕心思,初时如何,末了仍是如何。我曾烦恼人心之曲折、柔软、坚硬、婉转,但思来想去也应当如此,莫管他人如何,我自通晓本心。似莲污泥不染之高洁,似藕旁人难改之通透,便可。”

江先生抿着唇微微笑着,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说给他听。

叶冬青在一旁静静听着,末了抬起头见池塘对面给他莲子的少女正微微笑着看过来,他便也轻轻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笑容,覆过掌心,将莲种下。

风扬起他额前稍长了的刘海,冬青抬起手轻轻捋了一下,阳光便照进他那一双眼睛里,照亮了里面柔和的暖意,少了连日来挥之不去隐隐的郁结,便如最初一般的清亮好看。

山中村民朴实,到夜间便在林间的空地里燃起篝火,村长掘出地下埋藏了几十年的醇酒,一碗碗地斟上,到了冬青面前,满满地斟了一个海碗。

“不醉不归!”村中的青壮年举起面前的碗,另一手拉了拉他的手臂,火光便映亮了他们朴实热情的脸庞。

叶冬青不太会喝酒,却也还是被这样热烈的气氛感染了,将那一碗酒往上一托,凑到嘴边喝下。酒液从唇边溢出了许多滴落在他的衣襟之上,浓烈的酒气盈满了他的双眼和鼻腔有些热辣呛人,却是他这些时日来所能感受到的久违的欢欣。

篝火熊熊烈焰,少女们围着火堆和村人们跳起了舞,冬青盘腿坐在地上,若有人给他的碗斟上美酒,他便会笑着一饮而尽。

烈酒辣的滚烫了喉咙,他抬起手揉了揉额角,就听到一旁江先生说:“怎么,醉了?”

“嗯……”叶冬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寻了个缝隙挤出人群,一手扶在树上,林间的风吹来稍稍冷静了他的头脑,他抬起头踉跄着又走了两步。

明天便要走了……

叶冬青倚着树干,仰起头看着月色自树叶的罅隙间投下来,有些细碎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随着风吹动树叶而轻轻摇晃着划过,过了许久,冬青才缓缓抬起手罩住了双眼。

世外桃源,幻梦一场。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到鼎沸的人声远远近近,才挣扎着站了起来,只是走不到两步,脚上绊了一下,整个人便往旁边歪去,满眼的火焰和月色都晃得不成样子,而后他便被一双手牢牢的扶住。

那个人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冬青勉力地睁了睁眼,触目分不出是黑还是红,却觉得他怀抱颇为温暖有力。冬青倚在那个人胸前闭上了眼睛,只想那人为何胸前起伏,喘得那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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